草原三分,整整一年了。
這一年,北境沒打仗。
開春頭一場化雪,鎮北關外的互市就支起了棚子。從前這地方是邊軍盯著草原人、草原人提防邊軍的鬼門關,如今成了一天到晚不歇腳的集市。歸義旗的牧民趕著羊、牽著馬,從北邊的草場過來,到那杆足斤足兩的秤上換鹽、換鐵、換布;定北城的商隊載著玻璃、鏡子、羊絨貨往南走,沿途的驛道讓車轍壓得又平又硬。
李西海的夥計在棚子裡支了一面小鏡子招攬生意,一個草原老牧人湊過去照了半天,咧開沒幾顆牙的嘴笑,回頭就把懷裡換鹽的皮子又解下來一張。
棚子外頭,一隊歸義旗的小娃娃從學堂散了學,揹著粗布縫的書袋,嘰嘰喳喳地往草場方向跑。領頭那個小子一邊跑一邊回頭喊大燕話,發音還生硬,調子卻脆生生的。
鎮北關的守將站在關牆上看著這一幕,跟身邊人感慨:“兩年前我守這道關,是怕北邊的人衝進來。如今我守這道關,是怕他們擠進來把秤臺擠塌了。”
互市的稅,一季比一季厚。鹽、鐵、玻璃、羊絨、馬具,五樣上頭收的錢,流水一樣進定北城的庫。
往北去,五顆釘子釘出來的那條水草線上,定草、臨澤、黑石、鹽草溝、黑沙坡五座堡早連成了一片。堡裡的泵井一搖就出水,堡外的新屯去年開荒、今年就見了苗。屯田的劉老頭蹲在地頭,捻著一把黑土,眯眼算今年的收成,算著算著自己先樂了——這鳥不拉屎的北境,竟也種出了能壓彎倉梁的糧。
軍屯連著民屯,民屯連著歸義旗的牧場。一年下來,北境多了將近萬口人,能騎的馬頭一回過了三千,糧倉裝滿了又新起了倉。
比糧倉和馬廄更硬的,是兵。鎮北關舊校場上,鼓聲每日天不亮就響。楚雄的重步披著新修過的鐵甲列陣,盾牆一推,地上的凍土都跟著顫;火銃營按三段輪射操練,銃聲從關牆底下一排排滾過去,連新來的歸義旗牧騎都聽得縮脖子。韓大山那邊更熱鬧,輕騎換了蹄鐵和新鞍扣,一人雙馬輪著跑,從五釘到鎮北關傳一趟令,比從前少耗半日。歸義旗各部也按牌輪值,誰家出多少騎、帶幾日乾糧、走哪條水草線,冊子上寫得清清楚楚。五座堡裡有屯軍,鎮北關裡有火銃,草場上有巡騎,糧倉裡有能撐一冬的糧,馬廄裡有養足膘的馬。若說一年前的北境還得借圖勒這條殘狼擋一擋京城的疑心,如今這片地己經長出了自己的牙。
這就是蕭淵要的“三分”。
不是把草原殺空,是把草原劈成三塊,再用鹽、用秤、用一口口泵井、一壟壟新田,把南邊這兩塊,結結實實焊在大燕的北門上。
定北城,王府。
後院裡,蕭淵正手忙腳亂。
不是為軍情——是為他那個三歲的長子。
蕭戈攥著一支蘸飽了墨的筆,滿院子跑。小福子在後頭追,一邊追一邊告饒:“那是殿下批軍報的筆!您慢些——哎喲,牆!”
那面新刷的白牆上,己經多了幾道張牙舞爪的黑痕,據蕭戈自己說,畫的是“爹爹的大馬”。
蕭淵一把把兒子拎起來,從他手裡奪下筆,黑墨在自己手上蹭了一道也顧不上。蕭戈不哭也不鬧,摟著他爹的脖子,回頭還得意地指著那牆上的鬼畫符。
“像麼?”小傢伙問。
“不像。”蕭淵把他往肩上一扛,“馬有西條腿,你畫了八條。”
蕭戈咯咯地笑。
沈青鸞坐在廊下的軟椅上,懷裡抱著裹成一團的次子。那小子是去年秋天落的地,取名蕭鉞,如今剛過半歲,正是認人的時候,一雙黑亮的眼睛追著滿院子瘋跑的哥哥轉。蕭戈每從他面前躥過去一回,他就在襁褓裡咯咯地樂,小手亂抓。
“你就慣著他。”沈青鸞低頭哄了哄懷裡的小的,又抬眼瞥了瞥那面花了的牆,頭也懶得多抬。
“我又沒說要刷牆。”蕭淵把蕭戈換了個肩膀扛,“等他長大自己看。”
沈青鸞笑了一聲,沒再接。她知道自己男人這一年難得在家,每回從五釘巡防回來,第一件事不是進軍帳,是抱孩子——先把肩上的蕭戈顛兩下,再俯身接過她懷裡的蕭鉞。好像在外頭繃了一整年的那根弦,只在這兩個小子手裡,才能鬆一鬆。
蕭鉞這名字也是蕭淵起的。當年蕭戈落地,他說北境的孩子,名字裡得帶鐵;輪到這小的,他想都沒想——戈是平著劈的,鉞是往下砸的,老大開路,老二壓陣。沈青鸞當時笑他給兩個奶娃娃都安上了兵器,他卻認真:往後這北境太平不太平,就看這兩件“鐵器”長成什麼樣。
如今一件“鐵器”摟著他脖子往牆上畫八條腿的馬,另一件“鐵器”在他媳婦懷裡啃自己的手。蕭淵把蕭戈從肩上放下來,順手又把湊過來要抱的蕭鉞接進臂彎,一手一個。他忽然覺得,這一年在草原上釘的那五顆釘子、收的那萬口人、攢的那滿倉糧,好像都有了個更實在的去處——不是為了輿圖上那條往北推的線,是為了臂彎裡這兩個小子,往後能踏踏實實地,在一個不打仗的北境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