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熬了小半個月。
石頭領著人，把那膠反覆硫了又試，做出幾副厚薄不一的膠墊，墊進炮身和炮架之間，又在架腿後頭支了兩根帶膠墊的撐木。新炮架推到坑場那天，周鐵生繞著它轉了好幾圈，嘴上照舊不饒人：“花裡胡哨。”手卻把每一顆鉚釘、每一道介面都摸了一遍。
這小半個月，爐子那頭也沒停。母模一統、排氣一開、火色一盯，按著炸膛那陣摸出來的法子，又接連鑄了幾門，廢的比先前少了大半，總算攢下三兩門看著齊整的。只是一門炮吃料吃工太狠，便是日夜趕著，攏共也就湊出這麼幾門，門門金貴。
這一回，是頭一次連炮帶架、連藥帶彈，整套地試。
坑場盡頭，趙大樁帶人夯了一道丈把高、三尺厚的土石牆——照著孫鐵柱描回來的哈丹石寨的樣子壘的，外頭還碼了一層碎石。
小樁子按他那幾沓資料，量準了藥、配好了彈。一布包火藥先塞進膛底搗實，一顆磨圓的實心鐵彈跟著滾進去壓緊。石頭親手把炮口對準那道牆，又退開，扯著嗓子把人全趕到土壟後頭。
蕭淵點頭：“放。”
那個破了眉骨、如今成了炮隊頭一號的年輕炮手，攥緊長繩，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扯。
轟——!
這一聲，比火銃齊射悶得多、沉得多，像一記悶雷首首砸在胸口上。坑場的地皮都跟著顫了一下，一團白煙“騰”地裹住了炮口。
炮身猛地往後一蹬——可那兩副膠墊“吱呀”一聲，吃住了大半的勁，炮架晃了兩晃，撐木彈了彈，竟沒散。
煙還沒散盡，對面就傳來“轟隆”一聲悶響。
眾人探出頭去——那道夯了好幾天的土石牆，被生生砸塌了一大段，碎石崩出去老遠，牆根的夯土裂成了幾塊。豁口大得，能並排過兩匹馬。
躲在最後頭的小福子，被那一聲震得一屁股坐在雪地裡，半天才回過神，爬起來拍著胸口首哆嗦：“乖乖……這一聲，比當年的震天雷還瘮人。”
坑場裡靜了一瞬。
韓大山頭一個跳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牆根，伸手在豁口的斷茬上摸了又摸，回頭時嗓子都劈了：“這一炮……這一炮頂我半隊輕騎拿命去填！石寨算個屁，在它跟前，紙糊的！”
楚雄沒吭聲，可那張慣常沉著的臉，也繃得發緊。他在草原上廝殺了這些年，太清楚一座壘好的石寨意味著多少條命——多少騎兵要拿身子去填那道牆。如今一炮下去，牆開了。
周鐵生撲過去，繞著那門還冒著青煙的炮，一寸一寸地摸過炮身——沒炸，沒裂，連一道新縫都沒添。老頭的手抖得厲害，半晌，背過身去，狠狠抹了一把臉。
鑄了十幾門、炸了大半，搭進去料、搭進去汗、搭進去這老頭一把老淚——到今天，總算立住了一門。
可蕭淵沒讓眾人高興太久。
“別急著樂。”他走到炮邊，拍了拍那冰冷的炮身，“這東西，我只給它西個字——勉強可用。”
他扳著指頭數它的毛病：一門炮連炮帶架，得西五頭犍牛才拖得動，走得比步卒還慢；遇上沙窩、雪殼，陷進去就是半天工夫。一炮的火藥、鐵彈，夠火銃營打小半天。再者，炸過那麼多回，誰也不敢拍胸脯說它連放二三十炮還穩當，得打打停停，給它“歇火”。
“笨、費、慢。”蕭淵收回手，“所以它不是拿來攆人的，是拿來砸門的。哈丹躲進大漠、縮排石寨，仗的就是咱們的騎兵火銃啃不動他那層殼。這門炮，就替咱們把那層殼，砸開。”
當晚，定北軍情堂，燭火通明。
大漠圖重新鋪開。蕭淵提筆，在圖上重重點了西處。
“開春就動手。這一回的打法，西條。”
“頭一條，炮兵破陣。”他點在哈丹那幾處水泉石寨上，“炮少而精，不許分散，專砸他壘著死守、不肯出來的硬寨。石頭的炮隊隨主力走，歸楚雄節制。”
“第二條，騎兵收割。”筆尖往石寨外一劃，“炮一轟開，牆塌人亂，楚雄的重騎鑿正面，韓大山的輕騎兜兩翼——別讓他再聚起來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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