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極具穿透力，蓋過了怪物的掙扎，蓋過了紙鶴的振翅。
緊接著，一道刺目的純金光芒如同破曉的利劍，硬生生劈開了深淵翻滾的濁氣。
那是與沈紙衣紙鶴上柔和的淡金完全不同的一種光芒——霸道、冷冽，帶著不容置喙的絕對壓迫感。
深淵沸騰了，一具修長的身影從金光中緩緩浮現。
大紅色的緋袍在深淵的罡風中獵獵作響，領口邊緣用暗金絲線繡著的獬豸圖騰彷彿活了過來，正怒視著周遭的汙穢。
成年裴驚舟的雙腳終於踏上了佈滿裂紋的夯土。
他的容貌與半空中那個作為誘餌的“紙軀容器”一模一樣，但那雙驟然睜開的眼眸裡，卻沒有絲毫被操控的死寂。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幽暗與足以洞穿一切偽裝的銳利。
這才是大理寺卿，這片識海真正的主人，他那被壓抑在深淵底部的本真意識，在吸收了那滴被怪物強行擠出的初見核心記憶後，終於徹底甦醒。
裴驚舟沒有立刻動作。
他微微眯起狹長的雙眼，視線如同刀鋒般掃過眼前這荒誕而慘烈的一幕。
被鎖死在半空中瘋狂抽搐的龐大怪物、瑟縮在斷柱後正在逐漸化為光點消散的少年虛影，以及頭頂上那數千只正在死死託舉著整座宮殿的金色紙鶴。
常年的刑獄生涯與宮廷傾軋，讓他的潛意識裡對任何外來力量都充滿著排斥與絞殺的本能。
他的識海，哪怕是崩塌，也絕不容許他人染指。
然而，當他注視著那些紙鶴時，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絲混雜在淡金色光芒中的氣息。
那是一種常年浸泡在陰冷紙鋪裡的紙漿味，夾雜著一絲極淡的硃砂香。
很熟悉，熟悉到讓他想起那個總是用冷漠眼神看著他、手腕上沾著紙屑的女人。
這氣息中沒有絲毫侵佔的惡意，只有一種純粹到近乎執拗的護持。
裴驚舟的眉頭微微皺起，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在極其短暫的半息判斷後，他閉上眼，將識海中那些原本如同刺蝟般豎起的防禦壁壘，甚至是最深處那些用來反擊外來神魂的精神絞肉機，一層層、一寸寸地全部撤下。
隨著防禦的全面解除，那股淡金色的護持之力再無阻礙，如春雨般自然而然地滲入了他乾涸的經脈之中。
裴驚舟重新睜開眼，緩緩抬起右手。
一隻羽翼己經邊緣碎裂的金色紙鶴，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搖搖晃晃地從半空中盤旋而下，最終穩穩地落在了他寬大的掌心中。
接觸的瞬間，裴驚舟體內那股被壓抑己久的、極度排外的狂暴殺伐之氣，與紙鶴上沈紙衣那純粹到了極點的神魂之力發生了劇烈的摩擦。
這不是排斥，而是兩種性質截然不同的極致力量在毫無保留的交融下產生的質變。
沒有引火之物，也沒有符籙催動。
那隻落在掌心的紙鶴，自其中心驟然燃起了一團金黃色的火焰。
這火光並不刺眼，甚至感覺不到多少灼熱的溫度，但它出現的那一刻，周圍翻滾的黑色怨氣就像是遇到了天敵的群鼠，發出淒厲的嘶鳴，瘋狂地向後退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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