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被猛地從千里之外的紙鋪抽離，迴歸崑崙山巔的肉身。
沈紙衣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一下，猛然睜開。
那是一種神魂被強行從極度專注的精微操縱中拽回的撕裂感，彷彿有人用鈍刀刮過她最敏感的神經末梢。
眼前先是一片炫目的白，緊接著，山巔凜冽的寒風、松濤的呼嘯、以及身旁裴驚舟身上傳來的活人溫度，才如潮水般重新湧入五感。
她下意識地側過頭，恰好對上裴驚舟望過來的視線。
他的瞳孔深處同樣殘留著一絲未及消散的驚愕。
顯然，他也經歷了同樣的過程。
他們並非主動收回了感知，而是被一股更強大的、足以撼動這方天地規則的力量，粗暴地“驅逐”了回來。
“那隻鳥……”裴驚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沈紙衣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裴驚舟的肩膀，投向了山下的萬里河山。
就在剛才，她的意識還如水銀瀉地般鋪滿了整個大周的疆域，每一縷風都是她的觸角，每一粒塵埃都是她的眼目。
但此刻，那種與天地融為一體的全知感，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衰退。
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巨大的網，正在從世界的邊緣向內收緊，隔斷了她與那些她親手重塑的規則之間的聯絡。
裴驚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眉頭瞬間鎖緊。
他眼中看到的世界，與沈紙衣看到的截然不同。
在他的視野裡，遠處的群山、流雲，甚至腳下這塊堅硬的青石，其表面都浮現出了無數道極其細微、卻又真實存在的半透明紋路。
這些紋路縱橫交錯，如同頂級宣紙上未經水浸時顯現出的天然纖維。
整個世界，彷彿都在這一刻褪去了堅實的偽裝，在他眼前展露出了最脆弱的紙質本相。
這不是錯覺。
沈紙衣緩緩蹲下身，將右手掌心輕輕貼在了山巔那塊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的青石上。
觸感冰冷而堅硬。
但在她的感知中，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共鳴，正從地心深處傳來，順著她的掌心，與她體內那具由《黃泉扎紙錄》陰氣重塑的“紙軀金骨”發生了同源的呼應。
她和這方天地，本就是一體的。
就在這股共鳴達到頂點的瞬間，異變陡生。
山巔的正中央，那塊平整的青石地面上，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毫無徵兆地從石縫中滲出。
它們如同受到某種神秘力量牽引的螢火，盤旋、匯聚，最終在兩人面前凝聚成一個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女性虛影。
那虛影身著一套樣式古樸繁複的祭祀長袍，衣袂上繡著日月星辰的古老圖騰。
她的身形略顯單薄，眉眼輪廓竟與沈紙衣有著七八分的相似，但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屬於凡人的喜怒哀樂，只有一種看盡了千載興亡、萬物生滅的古老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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