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密閉的空間內噼啪炸響，將那張泛黃桑皮紙上的紅線映得如同還在流動的血脈。
沈紙衣的指尖懸在那幅“替身傀”的圖譜上方，沒有落下，目光卻死死咬住竹骨連線處那幾個看似隨意的墨點。
那並非墨跡暈染，而是工筆極細的刻痕，每一處都在關節的轉折點，連起來便是一道極隱蔽的迴環。
“這竹骨是空的。”沈紙衣的聲音很輕，卻在死寂的檔案室裡激起一層寒意，“尋常扎紙求的是形似，但這副骨架，求的是‘通氣’。你看這些節點的走向，若是填入香料，遇熱氣蒸騰，煙氣不會外散，而是會被這倒扣的竹節鎖進紙皮內膽，再透過這個……”
她的手指順著那條細若遊絲的通道滑到底部，停在那個預留的流蘇孔位上。
“……反哺進佩戴者的天靈蓋。在扎紙行當裡，這叫‘引魂槽’，只有給剛死之人做頭七回魂的紙身時才會用到。”
裴驚舟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無需多言，兩人都想到了那個掛在九五之尊腰間、隨著龍袍擺動而微微起伏的飽滿香囊。
那不是祈福的物件，那是一張貼在活人身上的催命符，更是一隻正在進食的“嘴”。
“刺啦——”
一聲裂帛脆響。
裴驚舟甚至沒有給沈紙衣說完下一句話的機會，他猛地抓起那張不知在這個暗格裡沉睡了多少年的圖譜，反手便塞進了牆壁上的長明燈龕中。
火焰瞬間吞噬了乾燥的桑皮紙，那上面繪製的詭異骨架在火舌中扭曲、蜷縮，彷彿發出了無聲的慘叫。
“今夜你只驗了墨唯生的屍骨。”裴驚舟盯著那團迅速化為灰燼的火光，側臉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森冷，語速極快且不容置疑，“大理寺卿裴驚舟因查案不力，未能追回梁王府失竊信物，只帶回了一具機關傀儡。至於這間檔案室……”
他抬手重重拍在牆壁的機括上，石門轟然合攏的震動蓋過了他的後半句話，也徹底封死了那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兩個時辰後，大明宮偏殿的廊下。
並沒有預想中的雷霆震怒。
當裴驚舟從緊閉的殿門走出時，那身硃紅色的官袍依舊筆挺，看不出一絲褶皺。
“聖上有旨。”裴驚舟走到候在階下的沈紙衣面前，目光越過她的頭頂，看向遠處巍峨的宮闕，“沈家女技藝超群，破獲奇案有功，特賜居大理寺‘聽風閣’，位同少卿，享行走之權。”
聽風閣。
那是大理寺內僅次於正卿居所的獨立院落，也是整個京城離皇權最近、卻又最邊緣的角樓。
沈紙衣垂眸謝恩，臉上看不出悲喜。
這賞賜來得太快、太重，就像是一塊塗滿了蜜糖的磚頭，不知是為了砸死人，還是為了堵住嘴。
“沈姑娘，請吧。”
段無影不知何時從陰影裡冒了出來，懷裡的長刀換了個抱法，刀柄向外，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只那雙眼睛裡還帶著些許未散的審視與不服，“聽風閣路遠，屬下為您引路。”
這路確實“遠”。
本該穿過中庭首達後院的大道，硬是被段無影繞進了西側那條常年不見陽光的夾道。
兩側高牆聳立，青苔爬滿了牆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溼冷的黴味，夾雜著只有常年處理屍體的人才能分辨出的淡淡石灰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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