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乾屍的嘴並沒有閉合，舌根的位置，赫然釘著一枚手指粗細的黑鐵釘。
“鎮魂釘。”沈紙衣低聲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釘入舌根，封其口，鎖其魂。這人死前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有人不想讓他去陰司告狀，便把他做成了這‘馬腹鬼’，永世困在這石獅子裡守門。”
她從袖中取出硃砂筆，在那乾屍早己乾枯的額頭上飛快地畫了一道引魂符，隨後就地取材，從隨身的扎紙箱裡抽出幾根細竹篾，十指翻飛。
不過數息功夫，一隻巴掌大小、西蹄裹著白紙的紙馬便在她手中成型。
“大理寺卿在此，今日替你拔釘。”沈紙衣說著，用兩根細長的銀鑷子探入乾屍口中，穩穩夾住那枚生鏽的鐵釘，猛地用力拔出。
那一瞬間，似乎有一股肉眼不可見的黑氣從屍體口中噴湧而出。
沈紙衣眼疾手快，將手中那隻小紙馬往黑氣上一蓋，口中低喝：“去！”
那小紙馬原本只是竹骨紙皮，此刻沾染了那口黑氣，竟像是通了靈性，西蹄在地上撲騰了兩下，隨即穩穩站起，並沒有朝著陵寢的正門跑去，而是調轉方向，朝著陵區東南角的一片荒草地狂奔。
“跟上。”裴驚舟收刀入鞘，看也沒看癱軟在地的趙魁一眼，大步跟上了沈紙衣。
夜色愈發濃重，荒草沒膝。
那隻小紙馬在一處塌了一半的院牆前停了下來，隨後“噗”的一聲自燃，化作一團幽綠的火光，照亮了門楣上那塊搖搖欲墜的匾額。
藉著火光，沈紙衣看清了匾額上殘存的一個字——“沈”。
這是沈家二十年前被抄家前，設在永定陵旁的最後一處官家作坊。
記憶裡那些模糊的畫面突然變得清晰而鋒利：父親在這個院子裡熬漿糊的味道，祖父抽著旱菸在影壁前畫圖樣的背影，還有那個總是把自己關在西廂房裡，誰也不讓進的二叔。
沈紙衣推開腐朽的木門，院子裡靜得可怕，只有枯葉被風捲過地面的沙沙聲。
她沒有走向正堂，而是徑首繞到了那座雕刻著“百鬼夜行”圖案的巨大影壁後面。
如果那個“馬腹鬼”是用沈家的手法封印的，那源頭一定在這裡。
影壁後是一個極其隱蔽的夾道，盡頭立著一個半人高的木架子。
架子上蒙著一塊早己看不出顏色的粗布。
沈紙衣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這種感覺比面對任何兇案現場都要強烈。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輕顫，緩緩揭開了那塊布。
布幔滑落。
裴驚舟手中的火摺子適時亮起，將那一小方天地照得通明。
那一刻，即便是一向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裴大世子，呼吸也明顯停滯了一瞬。
架子上立著的，是一具幾近完工的人形傀儡。
它並非用尋常的竹紙紮成，每一寸“肌膚”都細膩如脂，泛著一種詭異的肉色光澤，那是……經過特殊處理的人皮。
而最讓人遍體生寒的是那張臉。
那眉眼，那鼻樑，甚至連嘴角那抹清冷的弧度，都與此刻站在它面前的沈紙衣，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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