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的碎片在燭火下閃爍著冰冷的微光，像一隻只破碎的眼睛，倒映著沈紙衣毫無血色的臉。
那張空白的、只剩下皮肉輪廓的面孔，彷彿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海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被剝離的刺痛錯覺。
“沈姑娘！”
門外傳來大理寺少卿趙啟的急促敲門聲，將她從那令人窒息的幻象中驚醒。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用指腹抹去額角的冷汗，這才拉開了房門。
趙啟的臉上滿是焦急，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後巷，後巷出事了！您快去看看！”
大理寺的後巷陰暗潮溼，青石板的縫隙裡常年滲著洗刷刑具後帶出的腥氣。
此刻，那股腥氣被一股新鮮的、甜膩的血味徹底蓋了過去。
一具女屍蜷縮在角落的泔水桶旁，身上的侍女服飾還算整潔，只是那張臉……或者說，剩下的半張臉，在巡夜衛兵高舉的火把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慘白。
她的左半邊臉頰，從眼角到下頜，連帶著耳朵，被一層一層精準地剝離，露出了底下鮮紅的血肉筋膜。
創口平滑得像一件藝術品，沒有絲毫撕扯的痕跡，彷彿操刀者不是在行兇，而是在完成一件精美的刺繡。
裴驚舟己經到了，他半蹲在屍體旁，玄色的官服下襬幾乎要觸碰到地上的汙血，神情是慣常的冰冷，但緊鎖的眉頭顯示出案情的棘手。
“死者是春江花月閣的侍女，名叫翠兒。”他頭也不抬，聲音在狹窄的巷道里顯得格外沉悶，“三皇子宴上負責端送果盤的那個。被人發現時，己經沒了氣息。”
沈紙衣的目光落在翠兒那隻完好的右眼上。
那隻眼睛睜得極大，瞳孔渙散，卻凝固著一種極致的驚恐，彷彿在死前看到了某種無法理解、超越常理的恐怖。
她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副薄如蟬翼的絲質手套戴上，指尖輕輕拂過那被剝離的創口邊緣。
入手處的感覺並非血肉的溫軟，而是一種冰涼刺骨的、彷彿觸碰到死物的僵硬。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離開皮膚的剎那，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身覺的拉扯感從創口傳來。
她心中一凜，凝神細看。
火光搖曳中，在血肉與皮膚的交界處，幾根比髮絲更纖細的黑色絲線，正像有生命般微微蠕動著。
它們不是縫合的線，更像是從傷口深處的陰影中生長出來的活物。
其中一根黑絲的末梢，正試探性地、緩緩地朝著她的指尖延伸，試圖順著絲質手套的縫隙，攀上她的皮膚。
又是這種感覺。和她影子上那股剝離的力量，同出一源。
沈紙衣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站起身，對裴驚舟道：“借你官印一用。”
裴驚舟有些意外，但還是將腰間那方沉重的獬豸印解下遞給了她。
她接過官印，又從隨身的工具囊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和一個巴掌大的竹篩。
她拔開瓶塞，將瓶中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倒在竹篩上，然後將獬豸印的印面在粉末上反覆按壓，首到印鈕的每一個縫隙都沾滿了粉塵。
那些是犀角磨成的粉末，至陽至剛，專克陰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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