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悶的撞擊聲彷彿擂在沈紙衣的心口,她沒有片刻遲疑,轉身便循著來路返回。
地窖的腐敗氣味被她甩在身後,那老瞎子沙啞的警告則如附骨之蛆,緊緊纏繞著她的思緒。
回到那間悶熱如蒸籠的繡房,裡面的景象己經截然不同。
其餘幾個應徵的繡娘早己不見蹤影,十幾盞鯨油燈被悉數吹熄,只留下西角的長明燈,將人的影子拖拽得如同鬼魅。
繡房那扇沉重的木門大敞著,門外庭院的喧囂與腥氣毫不客氣地灌了進來。
數十匹高頭大馬被禁軍兵士強行牽制在院中,它們焦躁地刨著蹄子,鼻孔裡噴出粗重的白氣。
馬匹身上那種混合了汗水、皮革與草料的氣味,與繡房內原有的甜膩血腥攪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聞之慾嘔的古怪味道。
一個身披鐵甲、面容粗獷的將領正站在院中,正是那老瞎子口中的衛統領。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那些躁動不安的戰馬。
紅娘子就站在他的身側,依舊是那身猩紅長裙,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妖豔笑容。
她的目光越過衛統領的肩膀,精準地鎖定了剛從門內陰影中走出的沈紙衣。
“手腳倒是快。”紅娘子語帶譏諷,隨即揚聲道,“抬出來,給衛統領開開眼。”
兩名壯碩的僕婦應聲而動,將那面繃著人皮的繡架合力抬到了院子中央。
日光之下,皮面上用金粉繪製的符咒流轉著詭異的光澤,彷彿活了過來。
“此鼓名為‘驚蟄’,乃我紅繡坊耗時三載,以九十九張無暇之皮,輔以秘法制成。”紅娘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馬匹的嘶鳴,“衛統領,你這三十匹戰馬皆是百戰餘生的悍馬,煞氣最重。但只需一槌鼓響,它們的魂魄便會為我所用,莫說踏平京城,便是衝進皇宮大內,也如入無人之境。”
衛統領”
“急什麼。”紅娘子的視線又黏回沈紙衣身上,她伸出塗著丹蔻的指甲,虛虛一點,“只是這鎖魂咒的最後一筆,似乎有些滯澀,不夠圓融。你,過來,將它理順了。”
這是一個命令,也是一個陷阱。
沈紙衣心中一片雪亮,這既是試探,也是讓她徹底斷了退路的最後一步。
她垂下眼簾,默不作聲地走到繡架前,從隨身的針線包裡取出一枚最細的金針。
在眾目睽睽之下,她捻起一根浸了膠的金線,動作不疾不徐。
旁人眼中,她只是一個技藝精湛的繡娘,在小心翼翼地修補著一個微不足道的線頭。
然而,當金針刺入皮面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力道順著她的指尖悄然渡了進去。
這是《黃泉扎紙錄》中一門極其隱秘的技巧——紙引金針。
尋常紙匠用它來給紙人穿筋引骨,而沈紙衣此刻,卻將自己的一縷精氣神化作肉眼不可見的紙絲,附著於金針之上。
那金針彷彿成了她意志的延伸。
她看似只是將一根外露的線頭按回原位,實則針尖在皮下極其微小地一挑、一繞。
原本閉合為環、用以禁錮魂魄的符文陣眼,被這神鬼莫測的一針,悄無聲息地破開了一個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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