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頎長的身影自屏風後踱出，步履不徐不疾，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審視感，彷彿整條無常街都是他腳下的庭院。
來人著一身暗繡流雲紋的玄色長衫，衣料在幽火的映照下泛著水光般的微芒，腰間懸著一枚剔透的白玉環佩，與周遭的腌臢破敗格格不入。
他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俊朗，只是眉眼間蓄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鷙，薄唇微抿，似笑非笑，目光像淬了毒的針，徑首紮在沈紙衣身上。
沈紙衣的魂力絲線，隨著紙鶴的視野一同斷裂。
不是被發現，而是那人周身的氣場過於陰沉，像一塊天然的磁石，將她這點微末的探尋之力攪得粉碎。
她的心，在那一刻沉了下去。
不是因為那半卷被盜的書稿，而是因為那張臉。
那張與她父親有三分相似，卻又被怨毒與野心扭曲了輪廓的臉。
沈墨。
一個早在她記事起，就被族譜除名，被長輩們諱莫如深的名字。
沈家旁支的天才，也是第一個因偷習《黃泉扎紙錄》上的禁術、試圖以活人煉魂而被逐出家門的逆徒。
“沈家的手法，卻又不是主家的路數。”沈墨開了口，聲音清潤，內容卻冰冷刺骨。
他甚至沒有看老槐頭一眼，目光始終鎖定著沈紙衣，像是貓在打量一隻落入陷阱的老鼠，“在鬼市這種地方，用陽間的障眼法點一盞小燈，也值得如此大驚小怪？”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不加掩飾的輕蔑。
老槐頭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佝僂著身子退到一旁，臉上貪婪與恐懼交織。
“既然是同宗，總不好讓你空手而歸。”沈墨拍了拍手，語氣陡然一轉，帶上了幾分遊戲的興味，“按鬼市的規矩，外來戶想立足，總得露兩手絕活。你我，便來鬥一鬥燈吧。”
話音未落，他身後那條漆黑的窄巷裡，傳來沉重的拖拽聲。
兩個高大的黑影吃力地抬著一尊半人高的燈座走了出來，隨著“咚”的一聲悶響，那東西被重重地頓在街心。
那是一座用某種森白的材質堆疊而成的寶塔狀燈座。
藉著幽火的光，沈紙衣看清了，那所謂的森白材質，竟是一枚枚大小不一、邊緣鋒利的人指甲。
成千上萬枚指甲被某種黑色的膠質物黏合在一起，層層疊疊，構成了一座精緻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白骨寶塔。
塔頂，一簇豆大的慘綠色火焰正搖曳不定。
更詭異的是，隨著那火焰的每一次跳動，塔身內竟會傳出陣陣淒厲細密的哀嚎，像是無數冤魂被禁錮其中，永世不得超生。
那聲音並非經由耳朵聽見，而是像一根根冰冷的鋼針，首接刺入人的腦海，攪動著心神。
一股陰寒刺骨的煞氣以白骨塔為中心，轟然散開。
周圍的遊魂攤販們紛紛退避，連人皮燈籠裡的磷火都暗淡了幾分。
裴驚舟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握緊了劍柄，額角己滲出細密的冷汗。
這股針對神魂的衝擊，遠比刀劍來得更加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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