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驚舟將那半截溼漉漉的殘片鋪在膝頭，修長的手指由於長時間浸泡而顯得有些蒼白。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火摺子，並未點燃，只是藉著微弱的月光，將殘片上斷裂的字跡與腦中皇城司的暗樁分佈圖逐一比對。
沈紙衣站在他側後方，溼透的裙襬貼在腳踝上，帶走體表僅剩的溫度。
她盯著那張殘片，視線停留在“許長恆”三個字上。
許長恆本該在死牢裡，可現在卻出現在梁王的名單中。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沈家血案和這場滔天陰謀的交界處。
如果牢裡那個是替身，那麼真的許長恆在哪？
“城門守衛換了人。”裴驚舟的聲音極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沈紙衣聽，“領頭的叫陳驍，那是梁王在西山圍獵時提拔的親隨。還有這份名單上的大理寺司首，昨天還曾向我請教卷宗，若是紙人術偷樑換柱，那麼此時的大理寺衙門，怕是己成了妖鬼之穴。”
他說著，手指猛地一用力，將那截名貴的大理寺卿玉帶生生扯了下來。
白玉扣件落在淤泥裡，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他隨手一揚，那件象徵著權力的官服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決絕的弧度，沒入湍急的護城河水中，轉瞬被浪花吞沒。
“不回京了。”裴驚舟轉過頭，眼底藏著一抹沈紙衣從未見過的狠戾，“朝廷要抓的是大理寺卿，不是北境的流民。我們要去鎮遠侯大營，那是軍餉案的源頭，也是梁王私兵唯一不敢明目張膽伸手的地方。”
沈紙衣沒說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她知道，此刻回京無異於自投羅網。
深夜的驛道邊，兩名身著黑衣的梁王斥候正牽馬在林間歇腳。
戰馬噴出的響鼻聲驚擾了樹上的驚鳥。
沈紙衣蹲在半人高的草叢後，呼吸放得很極緩。
她看到裴驚舟像一隻伏擊的豹子，身體重心壓低，手中的斷刀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弧光。
甚至沒有慘叫聲。
只有利刃入肉的噗嗤聲和重物倒地的悶響。
沈紙衣按住狂跳的心口，在那股濃烈的血腥味散開前，裴驚舟己經牽著兩匹戰馬走了出來，將其中一匹的韁繩重重拍在她的手心。
“上馬。向北。”
半個月的疾馳，幾乎磨掉了沈紙衣作為“活人”的最後一點耐受力。
大周北境的風沙，像細小的刀片割過皮膚。
沈紙衣跨在馬背上，只覺得大腿內側的皮肉早己磨得麻木。
她的視線有些模糊，唯有懷中那本《黃泉扎紙錄》在隱隱發燙。
她趁著歇息的片刻，在馬背上翻開了那本不知什麼材質製成的古籍。
書頁在狂風中瘋狂翻動，最後竟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兵卒篇》的目錄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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