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紙衣的心臟猛地一沉，她並未顯露出任何敵意，只是靜靜地注視著趙都尉，眼底深處，醞釀著更深層次的計算。
她緩緩抬起雙手，五指虛張，那是江湖中人示弱求和的最標準姿態。
原本在半空中緊繃、猶如索命琴絃般的暗紅色紙絲，隨著她指尖的微顫，如同失去生機的枯草一般委頓落地，迅速縮回了她寬大的袖口。
“趙都尉，官身與富貴，遠比一個大理寺卿的命值錢。”沈紙衣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半點波瀾，甚至帶著一絲看透世俗的麻木，“我只是個求財求生的手藝人，不想給誰陪葬。”
趙都尉眯起眼，弩箭的尖端在裴驚舟太陽穴上壓出一道白痕。
他並沒有因為沈紙衣的示弱而放鬆警惕，常年沉浸在兵營與陰謀中的首覺告訴他，這個女人比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文官危險得多。
“沈娘子是個聰明人。”趙都尉嘿嘿冷笑，腳尖卻挑起一塊碎石踢向沈紙衣的身前，試探她是否還有後手，“既然聰明，就該知道這玲瓏塔是公輸老賊的傑作。那老瘋子在設計之初，就沒打算讓任何知情人活著出去。”
沈紙衣順著他的力道後退兩步，後背抵在冰冷的管道外壁上，呼吸略顯急促。
這是實話，體內的靈力在剛才那一記強行破障中己然枯竭，太陽穴突突地跳動，帶來陣裂開般的劇痛。
但這並不妨礙她在後退的過程中，讓幾縷細若遊絲、近乎透明的本源紙粉末順著紊亂的氣流，悄無聲息地附著在了趙都尉沾滿泥塵的官靴底側，以及裴驚舟那被撕裂的半截衣袖上。
裴驚舟始終沒說話。
他半張臉沒入陰影，唯有一雙眼睛在火光餘燼中亮得驚人。
當那縷紙絲輕觸他手腕內側的皮膚時，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帶路吧，趙大人。”沈紙衣垂下頭，掩去眼中的冷芒，“既然你說有生路，想必不會是帶著我們去撞南牆。”
趙都尉啐了一口唾沫，用弩機頂著裴驚舟的脊骨，粗暴地推搡著他轉向離心輪房間的另一側。
那裡有一道被重重齒輪掩蓋的暗格，若非對建築圖紙爛熟於心，絕難發現那是一條通道。
“生路當然有，公輸無極那廝狂妄自大，但他師兄‘玄機子’在督造地基時，暗中留了個後手。”趙都尉的聲音在狹窄的甬道中嗡嗡作響，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但他那個後手，必須要有皇城司的特製‘玄金令’才能開啟。裴大人，你腰間那塊牌子，可比你的腦袋管用多了。”
三人一前一後擠進了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維修通道。
這裡的環境比外面更加惡劣，塔身的震動己經傳導到了龍骨，頭頂不斷有巨大的鐵質齒輪因為軸承斷裂而崩落，砸在金屬地板上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呲——”
一股滾燙的蒸汽突然從側方的管道裂縫中噴湧而出。
趙都尉反應極快，他猛地將裴驚舟拉到身前，竟是將這位大理寺卿當成了人肉盾牌。
裴驚舟悶哼一聲，左肩瞬間被燙出一片通紅，但他臉上的神情依然沉靜得近乎殘酷。
他順著蒸汽噴發的勁力，步伐看似踉蹌地歪向左側，實則卻是在感知袖口那縷紙絲微弱的拉扯。
那是沈紙衣給他的訊號。
沈紙衣跟在丈許開外，她的視線從未離開過趙都尉的落腳點。
透過附著在靴底的紙絲反饋，她能清晰地“看”到前方地面的應力分佈。
這裡的維護通道年久失修，加之塔身傾斜，許多鋼板支撐點己經錯位，只要受力稍有偏差，便是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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