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驚舟猛地收回指向河面的長劍,靴底己感受到了岩層深處傳來的那種細微、頻率極高的震顫。
他迅速回身,黑色披風在裹挾著劇毒霧氣的冷風中獵獵作響。
他並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幾步跨到那幾根支撐穹頂的石柱旁,指尖飛快地劃過石壁。
溼滑,且冷得刺骨。
那些本應有粗糙縫隙的巖面,此刻在汞水的常年浸潤下,竟然光滑得如同被打磨過的鏡面。
裴驚舟仰頭,視線在那不斷墜落碎石的洞頂掃過,又迅速落回到那漲勢驚人的黑色水面上。
“水位每三息上漲一寸。”他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冷靜,“半炷香,最多半炷香的時間,這裡就會被汞毒徹底淹沒。”
他看向側方,試圖尋找哪怕一絲可以借力攀爬的凸起,但視野所及之處,除了翻湧的墨色波濤,就是被毒氣腐蝕得毫無生機的死寂。
裴驚舟握劍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泛白,這種眼睜睜看著陷阱閉合卻無處施力的焦躁,讓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沒有路了。”他低聲對自己說,也是在告知沈紙衣這個殘酷的現實。
沈紙衣卻並未看他,也沒有看那些足以致命的水。
她蹲在地上,動作快得帶出一道殘影。
那是長年累月在扎紙鋪裡磨鍊出來的肌肉記憶。
裴驚舟低頭時,只見她己經從懷中那個寬大的百寶囊裡掏出了疊得整整齊齊的特製油紙。
那是用熟桐油反覆浸漬、陰乾了七道工序的“走陰紙”,即便在水氣最重的地方也能保持韌性。
緊接著,是幾捆削得極薄、幾乎透明的湘妃竹篾。
“沒有路,我們就造一條船過去。”沈紙衣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一面深不見底的古潭,在這種生死關頭,反而透出一種令人膽寒的孤絕。
裴驚舟的眉頭緊鎖:“紙船?這水裡全是蝕骨的汞汞,普通木石落水即刻消融,你的紙——”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沈紙衣己經拔出了腰間的防身匕首。
那柄短刃上還殘留著某種暗啞的幽光,她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亂一分,左手猛地扯開領口的一角,右手握住匕首,對著自己的心口處猛然刺入。
一寸。
裴驚舟的瞳孔驟然收縮,那一瞬間,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心口也跟著溢位了一股幻覺般的劇痛。
“沈紙衣!”他下意識地伸手去奪那柄刀,卻被沈紙衣用冷得像冰一樣的眼神止住了。
她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如紙,唯獨心口處,一滴鮮紅到近乎詭異的殷紅血液,順著刀尖緩緩滴落,準確無誤地洇開了那疊油紙最上層的紋路。
那是《黃泉扎紙錄》中禁忌的篇章——以心血為引,扎生者不渡之舟。
那滴血一觸碰到油紙,那些原本死氣沉沉的紙張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活物,竟自發地發出了沙沙的摩擦聲。
沈紙衣顧不得按住傷口,她強忍著那種心臟被生生豁開一道豁口的虛弱感,雙手如穿花引蝶般翻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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