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驚舟的目光沉得像一口深井，井底沒有水，只有凝固的寒冰。
他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裡。
空氣中瀰漫的煙塵與血腥氣，似乎都在他這無聲的壓迫感下退避三舍。
“這是什麼？”他的聲音很低，卻像重錘敲在人心上。
沈紙衣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捻起那本《黃泉扎紙錄》發燙的書角，將它翻到印著血色家徽的那一頁，遞了過去。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
這是一種無聲的默契，也是一種試探。
大雲寺的喧囂與跪拜聲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此刻，這片狼藉的蓮花臺周圍，只有他們兩人之間的死寂。
裴驚舟的視線落在書頁上，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如針尖。
他的呼吸停滯了半拍，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裂開了一道難以置信的縫隙。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本書，彷彿那薄薄一頁紙有千鈞之重，又或是烙鐵般滾燙。
“鎮北王府……”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西個字，每個字都帶著一股陳年的、被塵封的鏽鐵味道，“蒼鷹踏破烽火臺。二十年前，就該死絕了的人。”
他的聲音裡沒有疑問，是陳述。
一種冰冷到極致的、確認事實的陳述。
沈紙衣的心猛地一沉。
她只是在皇家秘庫的廢棄卷宗裡瞥見過一眼，裴驚舟卻能一口道出這家徽的來歷，甚至連其中的細節都分毫不差。
異姓王世子，大理寺卿，他知道的，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多。
裴驚舟不再看那本書，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審視的意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濃重。
這眼神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要將她從裡到外剖開，檢查每一寸骨骼和血肉，看是否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跟我來。”他言簡意賅，沒有給她任何拒絕的餘地，轉身就走。
玄色的衣襬在空中劃過一道絕絕的弧線。
沈紙衣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將《黃泉扎紙錄》緊緊按在胸口。
手心裡的冷汗浸溼了粗糙的布料。
穿過滿是狼藉的大殿，繞過那些正在被大理寺差役盤問、眼神依舊迷茫的信眾，外面的冷風一吹，讓她因神識消耗過度而發昏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馬車在深夜的京城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急促的“咯噔”聲。
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防風的羊角燈籠在角落裡搖曳，投下兩道沉默的影子。
裴驚舟閉目養神，似乎在思考著什麼，而沈紙衣則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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