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紙衣的目光從那片丘陵上掃過，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不是什麼雜物，而是一堆被肢解的紙人。
殘缺的頭顱、斷裂的手臂、扭曲的軀幹，各種姿態的紙紮肢體胡亂堆砌在一起，蒼白的紙面在陰沉天色下泛著死屍般的青灰色。
它們大多穿著府中家丁侍女的服飾，有些甚至還能辨認出平日裡熟悉的面孔輪廓。
他竟將整個王府的人，都紮成了紙。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的“噠噠”聲在這死寂的庭院中顯得格外突兀。
裴驚舟勒住韁繩，他胸膛的起伏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過來，堅硬而穩定，暫時驅散了沈紙衣身上最後一絲金墨之力消散後的寒意。
懸在井口上方的裴影緩緩轉動脖頸，那動作僵硬得像是生鏽的齒輪在摩擦。
他那半邊屬於活人的臉上，笑容愈發扭曲，目光越過裴驚舟，精準地盯在沈紙衣身上。
“師妹，你終於來了。”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像是兩張砂紙在摩擦，“我以為，你會被宗廟裡那些蠢貨絆住腳。”
隨著他的話音，他緩緩舉起了左手。
那隻手還是血肉之軀，但五指間卻抓著一個癱軟的人影。
一身熟悉的淺綠色羅裙，髮髻散亂，正是小蝶。
那丫頭雙目緊閉，嘴唇發紫，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顯然己是出氣多，進氣少。
“你瞧，我給你留下了府中唯一的善緣。”裴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溫柔，“這丫頭幾次三番幫你，在這座冰冷的府邸裡，也算是你唯一真心相待過的人。我想，你不會見死不救吧？”
裴驚舟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腰間的劍柄被他按得微微作響。
他的視線在裴影和小蝶之間來回掃動，像一頭尋找獵物破綻的孤狼。
但他沒有動，他知道裴影此刻的狀態極度不穩定，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害了小蝶的性命。
沈紙衣沒有回答裴影的話。
她的視線從小蝶蒼白的臉上移開，落在了那口不斷噴湧著黑色紙屑的古井上。
一股比宗廟廣場上濃烈百倍的怨力，正從那深不見底的井口中升騰而起，與裴影身上的氣息連為一體。
他己將自己與這邪陣徹底融合。
“想救她？可以。”裴影似乎很享受此刻掌控一切的感覺，他那半邊紙臉上竟也模擬出了一絲笑意，顯得愈發詭異，“我覬覦師門秘術多年，卻始終不得其法。你若想換回這丫頭的命，便親手，用《黃泉扎紙錄》上的法子，扎一對‘替死鬼’來交換。我要你，當著我的面，用你最引以為傲的本事，向我低頭。”
他這是要誅心。不僅要得到秘籍，還要徹底摧毀她的驕傲。
沈紙衣的臉色比庭院裡那些紙人還要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平靜。
她緩緩從裴驚舟的懷中下來，雙腳落地時，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沒有去看裴影，也沒有去看小蝶，而是伸手入懷。
片刻之後，她掏出的卻不是扎紙用的工具，而是一本封皮泛黃、邊緣捲曲的線裝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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