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盤上放著兩隻精巧的白玉合巹杯，杯中酒液澄澈，映著天光，盪漾著細碎的金色漣漪。
小太監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唯恐驚擾了這神蹟下的新帝新後。
沈紙衣的目光從那酒杯上掠過，卻沒有第一時間去接。
她的視線越過小太監顫抖的肩膀，投向大殿入口處那片略顯陰暗的角落。
萬民跪拜的山呼海嘯聲浪，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湧入，卻彷彿被那片角落的陰影吞噬了，顯得格外寂靜。
禮部使者就站在那裡，躬著身，混在一眾驚魂未定的官員之中，毫不起眼。
他正用寬大的官袍袖子飛快地擦拭著什麼，動作帶著一絲慌亂的隱秘。
就在他收回手的那一瞬間，一枚小小的、約莫指甲蓋大小的東西從他袖口滑落，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輕響。
那是一塊糖。
一塊由天上那場盛大金雨所化的糖。
它本該是純粹的金色，晶瑩剔透，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泡過，上面沾染了一大片黏稠的、尚未乾涸的暗紅色。
在晨曦的光線下，那紅色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滴突兀的血，滴在了完美的畫卷上。
禮部使者顯然也發現了自己的失誤，身體猛地一僵，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過去，將那枚糖塊死死攥進手心，然後驚恐地抬頭，視線不受控制地掃向殿前的沈紙衣。
西目相接。
沈紙衣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極致的恐懼，如同看到了從地獄裡爬出的索命鬼。
她平靜地收回目光，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她伸出素白的手，纖長的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玉杯杯沿，卻遲遲沒有端起。
裴驚舟察覺到了她細微的停頓。
他側過頭，目光裡帶著一絲詢問。
那雙剛剛還承載著江山與時代的眼眸，此刻只專注於她一人。
“陛下，”沈紙衣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在這震天的歡呼聲中，卻清晰地傳入了裴驚舟和身旁小太監的耳中，“尋常的合巹酒，不足以告慰今日為京城逝去的英靈，更配不上這場天降神蹟。”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那名端著托盤的小太監膝蓋一軟，差點跪了下去。
裴驚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沈紙衣緩緩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角落，語氣不容置疑：“你我今日的合巹酒，當取殿外金雨所化的神蹟之紙，融於天泉水，方為圓滿。如此，才算真正承接了這份天命。”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合情，又合理。
以神蹟之物行大典之禮，是對上天的最高敬意。
然而，話音落下的瞬間，大殿角落裡的禮部使者，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他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整個人晃了晃，隨即連滾帶爬地從官員佇列中衝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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