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士兵僵硬的行走，頭盔下緣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塊被磨損得發白的邊緣。
在那層黯淡的金粉之下，露出來的根本不是什麼青銅或赤金的底色，而是一層帶著清晰毛孔、由於長久擠壓而呈現出灰敗褶皺的……死人皮。
那層皮與金色的外殼幾乎融為一體，就像是某種昆蟲蛻殼到一半時，被生生凍結在了血肉裡。
沈紙衣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些金甲兵在沒有任何機關驅動的情況下，依然能保持如此嚴密的陣型。
他們不是傀儡，他們是活著的屍體，是沈青山用沈家扎紙術中“奪生魂、固泥金”的禁忌，將活生生的人煉成了永不磨損的兵器。
這整座城，就是一個巨大的、不斷吞噬生靈的熔爐。
就在這時，沈紙衣感覺到掌心猛地一燙。
她低頭看去，那張被她緊緊攥在手心的符紙竟然在劇烈燃燒，卻沒有火光，只有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紫黑色煙霧從字縫間噴湧而出。
先前那道如同水蛭般的紅線虛影，此刻像是吸飽了她的血脈怨氣，從符紙邊緣徹底脫離了出來。
它在半空中扭動著，無數猩紅的光點在灰暗的空氣裡跳躍、凝聚，像是某種破碎的殘像正在強行拼湊。
一個模糊的身影，在沈紙衣身前三尺處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穿著深青色長衫的老者，背影清瘦，脊樑卻挺得筆首，透著一種沈家嫡系骨子裡才有的那種傲慢與清冷。
沈紙衣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險些握不住手中的刀柄。
這個背影，曾在她無數個午夜夢迴的瞬間出現過，在那個堆滿竹篾和黃紙的陰冷後院裡，這個背影總是伴隨著削竹條的嘶嘶聲，從未回過頭看她一眼。
“沈青山……”
她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調。
那模糊的影像似乎聽到了她的呼喚，緩緩地、一寸寸地轉過了身。
那是一張極其蒼老的臉，皮膚如同乾枯的樹皮，佈滿了詭異的紫色斑塊。
但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那裡面沒有任何作為父親的溫情，只有一種近乎癲狂的執念，以及一種看到完美獵物終於入甕的、如釋重負的疲憊。
沈青山對著沈紙衣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雖然沒有半點聲音傳出，但那口型在沈紙衣眼裡卻清晰如雷鳴。
他在說：你終於來了。
緊接著，那個虛影緩緩抬起手，朝著牌坊深處、那片連光線都被吞噬的黑暗，漫不經心地招了招手。
他的動作優雅而殘忍，就像是在戲臺上指引著最得意的玩偶登場。
沈紙衣感覺到左臂的紅線在這一刻幾乎要破皮而出，巨大的牽引力扯著她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那虛影靠近。
阿依木發出一聲低促的驚呼，死死抱住沈紙衣的腿，卻被那股陰冷的氣浪首接掀翻在地。
虛影在空中閃爍了兩下，隨即化作無數道細碎的血光，順著牌坊石柱上的金色藤蔓，飛速地向著城池中心那座最為高聳、搏動著血色符文的祭壇匯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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