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封條，就是最好的名帖。”
翌日天光微亮，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幾輛不起眼的黑漆馬車便從大理寺側門魚貫而出，踏著溼漉漉的青石板路，徑首駛向朱雀大街。
沈紙衣坐在其中一輛馬車的角落。
她身上換了一套大理寺文書的青灰色圓領袍，衣料有些硬，磨得脖頸不太舒服。
為了不引人注目，她還特意用藥水將臉色塗得蠟黃，眉毛也畫粗了幾分，看上去就是個常年埋首於故紙堆、有些營養不良的小吏。
她懷裡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托盤，上面整齊地碼放著一沓嶄新的封條，旁邊則是一個朱漆木盒，裡面是用來封緘的印泥。
那枚暗紅色的陽炎錢，就藏在她袍袖的夾層裡，緊貼著手腕，觸感微涼，像是貼著一塊無生命的石頭。
馬車在戶部尚書府那兩尊巨大的石獅子前停下。
朱漆大門緊閉，透著一股森嚴氣派。
王副尉上前，將一份蓋著大理寺卿官印的公文遞給門房。
不過片刻，府門中開，一名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臉上堆著客氣而疏離的笑容，將他們一行人迎了進去。
府內庭院深深，假山流水，廊腰縵回，每一步都透著權貴之家經營多年的底蘊。
但沈紙衣卻敏銳地感覺到，這股奢華之下，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
它不像尋常宅邸因年久失修而產生的陰溼，更像是一種從地底深處絲絲縷蔓延上來的……死氣。
正堂之內，香爐裡燻著頂級的瑞腦香，甜膩的暖香幾乎要將空氣凝固。
那位身穿緋色官袍的戶部尚書周問玄，正端坐於主位之上，神態從容，彷彿早己等候多時。
他看上去與昨夜被媒蠅窺見的模樣別無二致，面色紅潤，眼神清明，舉手投足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裴大人一大早便親率人馬駕臨寒舍，不知是為了何事？”他呷了一口茶，語氣不鹹不淡，聽不出喜怒。
裴驚舟將公文遞上，聲音冷硬如鐵：“尚書大人，昨夜水車巷一案，大理寺抓獲的嫌犯在審訊中供出，曾有同黨潛入尚書府，利用府內庫房藏匿過贓物。為免打草驚蛇，也為儘快還尚書大人一個清白，本官需即刻查封幾處疑點最大的庫房與通道，待逐一排查後，自會解封。”
這理由滴水不漏，既是查案，也是“保護”尚書府的名譽。
周問玄的目光掠過公文，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詫與憤慨，隨即又化為通情達理的配合：“竟有此事？此等宵小，膽大包天！裴大人儘管查，本官一定全力配合。不知……大人打算從何處查起？”
他的視線在裴驚舟身後的官差隊伍裡緩緩掃過，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搜尋。
當他的目光落在捧著托盤、低眉順眼的沈紙衣身上時，不易察覺地停頓了半息。
那是一種毒蛇鎖定獵物般的審視，冰冷，黏膩，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
沈紙衣的心猛地一沉，握著托盤邊緣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幾乎要穿透她的偽裝，刺入她的神魂深處。
他果然起了疑心。
昨夜的反噬，讓他己經知道“同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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