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所有人被關進宗正寺大牢的第二天，沈老太太終於從最初的沉默中緩過來了。
她蹲在牢房的角落裡，縮著身子，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貓。
她的頭髮散著，衣裳皺巴巴的，臉上有灰，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團火——不是憤怒，是不服。
她盯著對面牆上那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我要見沈硯辭。”她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很大，在牢房裡來回撞，“你們去叫他來見我！我是他娘！我養了他三十年！他不能不來！”
獄卒敲了敲柵欄。“安靜！再喊就把你嘴堵上！”
沈老太太沒有安靜。
她站起來，抓著柵欄，朝外面喊，聲音從沙啞變成了尖厲：
“沈硯辭！你這個白眼狼！我把你養大，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你還有沒有良心？你還有沒有孝道？你當了世子就不認娘了？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隔壁牢房的犯人嫌她吵，罵了一句“閉嘴”。
沈老太太回過頭，朝隔壁罵得更兇：“你才閉嘴！你算什麼東西？我兒子是世子！你們這些賤民，有什麼資格跟我說話？”
大伯蹲在對面牢房裡，低著頭，不說話。他手裡攥著一把乾草，攥得草莖斷了，碎屑從指縫間掉下來。
二嬸抱著最小的孩子，縮在角落裡，一聲不吭，孩子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她趕緊拍了兩下，怕他哭出來。
來福拉著弟弟妹妹的手，站在牆邊，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他十二歲了，知道哭沒有用。
爺爺坐在牢房另一頭，手裡攥著菸袋。菸袋杆斷了，他還在攥著，拇指在斷口處來回摩挲。
他沒有看沈老太太，也沒有看任何人。他低著頭，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個夜晚。是婆娘先提的——她說，“憑什麼咱兒子吃苦，那孩子享福？換過來。”
他沒有反對。他點了頭，趕牛車帶著自家兒子等在王府後巷。婆娘從後門出來，懷裡抱著一個孩子，把襁褓遞給他。
他接過去，放在車板上，把自家孩子又抱給婆娘，趕著牛車往家裡走。
那個孩子哭了一路，他沒有哄，也沒有喂。孩子被偷換出來也沒有扔掉。就養在自家裡，後來幾個月大就回了老家。
他沒有他婆娘那麼絕——他沒有打過那孩子，也沒有罵過，餓的時候偶爾會多給半碗粥。
但他也沒有護過。那孩子被打的時候，他也都視而不見。那孩子被罵的時候，他低著頭，假裝沒聽見。他這輩子，欠那個孩子的。
沈老太太喊了很久，嗓子徹底啞了，喊不出聲了。她靠著柵欄滑坐下去，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但她嘴裡還在唸叨，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養了他三十年……他生病是我喂的藥……他捱餓是我給的飯……他娶媳婦是我操辦的……他不認我，他憑什麼不認我……”
她說的不是事實。沈硯辭生病的時候，她不給請大夫，讓他硬扛。
沈硯辭捱餓的時候，她把吃的留給自己的孩子，讓他餓著。
沈硯辭娶媳婦的時候，她連一間像樣的房子都沒給，讓他們住在柴房旁邊的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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