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賬，確實算得很徹底。
蘇念卿醒來時腰都是軟的。床頭櫃上放著溫好的燕窩，旁邊一張字條，鋼筆字寫得工整......“吃完再去畫室。”
她乖乖喝完，換了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踩著棉拖上了二樓。
畫室的門推開，下午的光透過胡桃木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匿名基金訂的新畫材昨天剛到，溫莎牛頓的專業級油畫顏料整整齊齊碼在陳列櫃裡，管身上的英文標籤都帶著油墨的清香。
蘇念卿擰開一管鈷藍，在調色盤上擠了一坨。
她想畫建國西路的梧桐。
深秋的梧桐葉子快落光了，枝幹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四處伸展。她前幾天坐在邁巴赫裡透過車窗看到的，那個畫面一直留在腦子裡。
調色刀刮過調色盤，鈷藍和熟褐混出一種深沉的冷灰。她蘸了一筆，落在畫布上。
第一筆下去之後，世界就安靜了。
畫畫的時候她什麼都不用想。不用想債務，不用想階級落差，不用想自己配不配得上無名指那枚鉑金素圈。腦子裡只有顏色、筆觸、畫布的肌理。
調色盤上的顏色越來越雜。鈷藍、生赭、那不勒斯黃，她換得很快，有時候來不及洗筆，直接用手指抹。
畫到梧桐樹幹的時候，她需要一種粗糙的肌理感。金屬刮刀不夠，她乾脆擠了一坨顏料在指腹上，往畫布上抹。
厚塗的手感讓她興奮。顏料膏體從指縫間擠出去，在畫布表面堆出凹凸不平的紋路。她越畫越投入，完全忘了自己不是在用工具。
半個小時後，調色盤已經亂成一團。
她的雙手從指尖到手腕全是顏料。鈷藍、熟褐、一點鈦白，混在一起形成斑駁的色塊。她中途習慣性地用手背推了一下額前的碎髮，一團鈷藍色就蹭上了右邊臉頰。
又過了十分鐘，她側頭看陳列櫃上的畫冊，脖子蹭到了拿過畫筆的手指，一道生赭色的痕跡從耳後拖到鎖骨。
她渾然不覺。
T恤的領口偏大，本來就往一側滑。她仰頭看畫布上方的構圖時，領口順勢耷下去，露出一截肩線。而她用前臂撐著畫架調整角度，小臂內側也沾滿深深淺淺的顏料印子。
這些她全都不知道。
畫到第四十七分鐘的時候，畫室的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很輕。皮鞋踩在實木地板上，不緊不慢。
雪松木的味道先到。
蘇念卿正咬著筆桿端詳畫面，餘光裡閃過一片深灰色。她轉過頭，看見陸景深站在三步之外。
西裝外套脫了搭在臂彎，只穿著裡面的深灰色馬甲和白色襯衫。暗金色領帶還繫著，但領口微松。金絲眼鏡穩穩架在鼻樑上。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目光從她臉上那團鈷藍色開始，慢慢滑到脖頸上那道生赭色的痕跡。再往下，停在鎖骨附近沾著的一小塊顏料上。
蘇念卿順著他的視線低頭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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