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個扭曲的夢境驚醒後，蘇婠連續兩晚都沒敢再吃她那用來治療疾病的白色藥片。她害怕再次跌入那個開始變質的幻境，害怕面對夢中陸珣那張完美面具下滲出的、令人不安的偏執。
但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耗竭並不會因此消失。第三天深夜，在連續睜眼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數小時後，那種熟悉的、渴望逃離的衝動再次淹沒了她。她像戒毒者一樣渾身發冷，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抽屜。
冰冷的塑膠外殼觸碰到指尖的瞬間，她猛地縮回手，彷彿被燙到。
不行。
她不能回去。那個夢己經不安全了。
可是醒著的世界呢？白柔若有若無的審視，同學們漠然的目光，還有抽屜裡那本不斷提醒她曾被陌生視線長久凝視的筆記本……一切都讓她窒息。
凌晨三點，她穿上外套，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家門。
夏末的夜風帶著涼意，街道空無一人，只有昏黃的路燈灑下孤單的光暈。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學校附近。鐵門緊閉，校園沉睡在黑暗裡，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
就在她準備轉身離開時，目光無意中瞥見，教學樓側面，那間舊圖書館的窗戶裡，竟然還亮著一盞微弱的、暖黃色的光。
像是深海中的燈塔，又像絕望中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幾乎沒怎麼思考，身體己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熟門熟路地繞到後牆，那裡有一處年久失修的矮柵欄，她以前偶然發現的。
當她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輕輕推開舊圖書館那扇沉重的木門時，管理臺後正在伏案書寫的學姐抬起了頭。厚厚的眼鏡片後，那雙眼睛並沒有太多驚訝，只是平靜地推了推眼鏡。
“睡不著？”學姐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溫和。
蘇婠站在門口，有些無措地點了點頭。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解釋自己為什麼凌晨出現在這裡。
學姐合上手裡的書——蘇婠瞥見封面，是一本《心理學與生活》——沒有追問，只是指了指角落一張鋪著軟墊的舊沙發：“那裡有毯子。如果累了可以休息。我這裡，”她頓了頓，“通常天亮才關門。”
沒有多餘的關心，也沒有令人不適的探詢。只是一句簡單的陳述，和一個安全的容身之處。
蘇婠默默地走到沙發邊，蜷縮上去。沙發很舊，彈簧有些硌人，但很乾淨，帶著一股陽光曬過的、混合著舊書紙張的氣味。旁邊果然疊著一塊米色的絨毯。她把毯子拉過來蓋住自己，只露出一雙眼睛，望向管理臺那盞溫暖的小燈，和燈光下學姐沉靜的側影。
沒有夢境裡眩目的陽光和青草香，沒有陸珣溫柔卻開始變質的守護。這裡只有寂靜、陳舊書籍的氣息、一盞孤燈，和一個幾乎算是陌生人的、安靜的陪伴。
但奇怪的是，在這個真實、甚至有些簡陋的空間裡，蘇婠那顆一首懸在半空、被恐懼和虛幻反覆撕扯的心，竟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落了下來。
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連續失眠的疲憊終於湧上。在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原來不需要那麼用力地逃往另一個世界，僅僅是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安靜地待著，也是可以的。
她沒有做夢。
這是苗澤垠事件後，她第一次在沒有藥物、沒有自殘、也沒有跌入夢境的情況下，沉入了無夢的、真正的睡眠。
當她被清晨第一縷透過高窗的灰白光線喚醒時，身上蓋著毯子，桌上放著一杯早己涼透的白開水和一張便籤。
便籤上是利落的字跡：
“走時鎖門，鑰匙在墊子下。”
學姐己經不見了。
蘇婠坐起來，看著空蕩蕩的、被晨光照亮的舊圖書館。積灰的書架，堆滿雜物的箱子，空氣裡浮動的微塵……一切都真實得有些粗糲。
她站起身，把毯子仔細疊好，將鑰匙壓回墊子下，輕輕帶上了那扇沉重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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