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雪寧從他背上滑下來，坐在他身邊，頭歪在他肩窩裡。她的呼吸己經淺到幾乎感覺不到，眼睛閉著，但嘴角還有一絲極淡的弧度——不是苦笑，像是終於能和他坐在一起休息一下了。
整個祖師堂裡，除了他們兩個人，只剩下王浩然還活著。
所有的長老、護法、真傳弟子，全在剛才的圍殺中倒在了王騰的劍下。
祖師堂的牆壁上濺滿了血，牌位被劍氣掃倒了一大片，供桌上的香爐翻倒在地上，香灰和血混成了灰褐色的泥漿。
王浩然看著周圍滿地的屍體，又看著靠在供臺上氣息奄奄的兒子，臉上的表情從暴怒變成了痛苦，又從痛苦變成了某種極複雜的、說不清是後悔還是瘋狂的扭曲。
他跪在王騰面前，把他從地上扶起來，扶著他的後背，開始給他輸入真氣，要替他療傷。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一首在重複同一句話：“爹錯了，爹錯了。爹不該逼你。爹這就救你——你忍一忍，爹一定救你——”
他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靈丹全部塞進王騰嘴裡，用先天真氣替他疏通經脈，用自己的真氣替他壓制內傷。王騰的呼吸開始有所起色，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點。
王浩然的眼睛亮了一下，手上的真氣輸出更加瘋狂，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長袍被冷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
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兒子身上，所有的真氣都在維持兒子的生命，完全沒有注意到旁邊那個他一首當成死人的女子。
郭雪寧的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劍。
那把劍不是青溟劍——青溟劍還懸在王騰身邊，正用劍尖對著王浩然，警惕著他父親再有什麼異常動作。
那把劍如同雪一樣純潔，似乎不沾染一絲殺氣。
但此刻那把劍被她握在手裡，劍尖對準了王浩然的後背。
王浩然正在給王騰輸入真氣，全身的先天真氣都在兒子體內流轉，護體氣勁完全空虛。
劍尖刺進去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從脊柱左側刺入，穿過左肺，貫穿心臟。
王浩然的身體猛地一震。他低頭看著從胸口穿出來的劍尖，那截劍尖上還沾著他心臟破裂之後湧出的鮮血。他緩緩轉過頭，想要看看背後是誰。
郭雪寧跪在他身後，雙手握著劍柄，劍身沒入他後背的位置正好是心臟的高度。她的眼睛裡己經沒有那種小鹿般懵懂的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解脫，恨意，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惋惜。
她的嘴唇翕動著，聲音低得只有王浩然一個人能聽見。
“你還記得南海吳家嗎。”
王浩然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的嘴巴張開了，像是想說什麼，但血從喉嚨裡湧出來，把他還沒出口的話堵了回去。
然後他的身體往前傾倒，臉朝下砸在王騰的膝蓋上，手還保持著給兒子輸真氣的姿勢，五指張開，按在王騰的肩膀上，再也沒能收回來。
王騰看著父親倒下去，看著郭雪寧鬆開劍柄，整個人往旁邊一歪，也倒在了供臺底座上。
她的最後一劍用盡了她全部的氣力。他看見她的嘴唇還在動，想對他說什麼，但聲音己經出不來了。
然後她也不動了。他靠在供臺上，左邊是父親的屍體，右邊是妻子的屍體。
青溟劍懸浮在他面前，劍身上那些墨黑色的紋路在慢慢褪去，龍魂的虛影也在一點一點地消散，然後整把劍安靜地落在他膝蓋上，不再動了。
他也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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