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鴇在櫃檯後面抬起頭，目光只在嶽湘君身上停了一瞬。
她幹了二十多年老鴇，一雙眼睛早練得比當鋪裡的朝奉還毒。
嶽湘君腳上那雙高跟鞋的皮子不是市面上尋常羊皮，是英倫洋行裡專供給租界裡那些洋人太太的犢皮，一雙就夠普通人家嚼用大半年。
耳朵上那對珠子看著不起眼，燈光一照，反出來的不是白光，是一層極淡的粉——南海珍珠，一顆就能換一輛汽車。
身上那件藕荷色旗袍，乍看素淨，走動時料子跟著腰線一蕩一蕩，泛出一層極淺的暗紋，是蘇州宋錦。
她把手裡那本厚厚的登記冊合上，臉上堆起一個笑，從櫃檯後面繞出來，雙手交疊搭在小腹前頭，膝蓋微微一頓，行了個禮。
“這位小姐，您是來找人的？”
嶽湘君的眼睛根本沒往她身上放。
她的目光越過老鴇的肩膀，落在二樓樓梯口那幾個正伸長了脖子往下看的小廝身上，其中一個手裡還端著茶盤，跟她對上眼的瞬間愣了一下，茶碗蓋在盤子上輕輕磕了一聲。
嶽湘君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剛從冰窖裡鎮過的。
“我來找嶽澤明。
他在哪個房間？”
老鴇聽見“嶽澤明”三個字的時候，眼角極輕地跳了一下。
她右手在身側極快地比了個手勢——食指跟中指併攏，朝二樓方向輕輕一彈。
站在樓梯口那個端茶盤的小廝看見這個手勢，茶盤往旁邊桌子上一擱，轉身就往樓上跑。
站在嶽湘君身後的供奉動了。
不是跑，不是竄，是整個人在嶽湘君肩膀後面無聲地消失了一瞬——老鴇只覺得眼前那道深灰色的影子一晃，供奉己經站在了樓梯口。
他一隻手從背後按住那個小廝的肩膀，小廝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整個人就軟塌塌地歪了下去，被供奉接住後脖頸拖進了樓梯下面的雜物間。
茶盤在桌上晃了兩下，停住了。
從動手到關門，前後不過幾次呼吸的工夫。
大廳左邊沙發上那幾個正在閒聊的姑娘同時僵住了。
一個正在修指甲的把指甲銼擱在茶几上，手指還保持著捏指甲的姿勢沒放下來；另一個端著茶杯的，茶杯舉在嘴邊忘了喝，茶水順著杯沿淌下來滴在她旗袍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向嶽湘君，嘴巴微微張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沒有人尖叫。
整間大廳在一瞬間安靜得只剩下吊燈上那幾盞瓦斯燈嘶嘶的響聲。
老鴇臉上那個笑幾乎掛不住了。
她的嘴角還維持著往上翹的弧度，但嘴唇己經開始發乾，喉嚨做了一個極細微的吞嚥動作。
她又往前邁了一小步，剛張開嘴，嶽湘君就把手一抬，掌心朝外，堵住了她還沒出口的話。
“現在就帶我上去找嶽澤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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