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蓉把被子拉上來，只露一雙眼睛。“他會不會被牛魔王打？”
蕭易靠在床頭，把西遊記翻到那一回，接著昨天的往下講。講到孫悟空變成牛魔王的樣子，大搖大擺進了芭蕉洞，鐵扇公主沒認出來，把真扇子交給了他。
蕭蓉在被子裡笑出聲，蹬了一下腿。講到牛魔王發現上當追出來，她就不笑了，把被子蒙到眼睛上，只露一條縫。
講到孫悟空拿著真扇子扇滅了火焰山的大火，她的呼吸已經均勻了——睡著了，一隻手還攥著被角，嘴角掛著一點口水。
幼蛇盤在她枕頭上，尾巴尖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豎瞳半眯，脊背上的銀線在夜色裡發著極淡的光。
蕭易把被子給她掖好，然後院門被人敲響了。
這個點不會有人來串門。蕭易穿上鞋走到院門口，腳步很輕。“誰？”
“蕭爺，我是翠荷。小姐讓我來傳幾句話。”
蕭易開啟門。翠荷站在門外，靛藍粗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頭髮用銀簪利落地盤在腦後。
她手裡提著一盞防風燈，燈芯調得很暗，只夠照亮腳下兩步的距離。
月亮被烏雲遮了一半，她的臉一半在月光裡一半在燈影中，表情看不真切。
她站在門檻外半步，沒有往裡邁的意思，目光也沒有往院子裡多掃。
夜深了，院子裡只有一個單身男子，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這一點和霍娘子如出一轍。
“蕭爺，”她說，“小姐讓我轉告您兩件事。第一件，霍家學堂那邊已經說好了，明天早上就可以帶您蓉蓉小姐去上學。您送到霍家東角門，有專門的嬤嬤來接。”
她從袖口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遞過來，上面用簪花小楷寫著霍家東角門的位置和蕭蓉的名字。
“第二件，調料的事也有著落了。”翠荷把防風燈換到左手，從腰間布袋裡又掏出一張紙條，“小姐約了人，明天上午。您送完蓉蓉小姐回來，小姐在巷口等您，帶您去望海樓見那位買家。”
望海樓。津門最大的酒樓，岳家的產業。
津門八大家之中，霍家和岳家世代聯姻，霍娘子雖然離開了霍家，但找岳家來談這樁調料生意，倒是最順的路子——她身上流的還是霍家的血，岳家這點面子會給的。
“有勞翠荷姑娘這麼晚還跑一趟。”蕭易接過兩張紙條。
翠荷微微搖頭。“小姐吩咐的，應該的。”她頓了頓，“還有一句話，小姐讓我務必轉達——明天見買家，穿得體面些。”
蕭易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短褂，袖口磨出了毛邊。他嘴角動了動。“知道了。”
翠荷微微躬身，提著防風燈轉身走了。燈光在巷子裡晃了幾下，拐過巷口，被黑暗吞沒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院門關上之後巷子裡重新恢復了那種深井一樣的寂靜。
蕭易把院門關上，把紙條收好。他走進蕭蓉的房間，小姑娘抱著被子睡得正香，一條腿搭在床沿外面，被子被蹬掉了一半。
幼蛇盤在她枕頭上，豎瞳半眯，尾巴尖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肩膀。他幫她把腿放回被子裡，把被角掖好。
然後他走到院子中間，在石凳上坐下來。石凳被夜風吹得冰涼，涼意透過褲子的布料滲上來。
天空之上月亮被烏雲遮了一半，院子裡忽明忽暗。
那叢月季在夜風裡輕輕晃，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像有人在水底搖動一叢黑色的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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