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樓的大門敞開著，海風穿堂而過，把一樓大堂裡的酒菜香和食客的喧譁聲攪在一起。
掌櫃的正趴在櫃檯上打算盤，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霍娘子身上，手裡的算盤立刻停了。
他繞出櫃檯，微微欠身，臉上堆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
“霍娘子，您來了。小姐已經在聽濤等著了。”他朝樓梯口招了招手，一個穿對襟短褂的夥計小跑過來，“帶霍娘子和這位爺上四樓。”
夥計應了一聲，側身在前面引路。樓梯是紅木的，扶手被幾十年來往的客人摸得發亮，每一級臺階踩上去都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
一樓是散座大廳，人聲鼎沸，跑堂的端著蒸籠在桌子之間穿梭；二樓是雅座，鏤空花窗隔開一間間半開放的廂房，觥籌交錯的聲音從花窗後面傳出來；
三樓往上就安靜了，樓梯口設著木柵欄，旁邊坐著穿短打的護衛。
護衛看見帶路的夥計，又看見夥計身後的霍娘子，站起來把柵欄推開，讓出通道。踩上四樓走廊的地毯時，樓下的喧譁聲已經被隔絕到幾乎聽不見了。
暗紅色的地毯鋪滿整條走廊，兩側牆上掛著幾幅工筆花鳥，畫框是紅木鑲邊的，廊盡頭的門上嵌著一塊黃銅銘牌，刻著兩個字——“聽濤”。
夥計輕輕敲了敲門。“小姐，霍娘子到了。”
門裡傳來一個聲音。好聽，但不是在深閨裡養出來的那種軟糯，而是常年發號施令的人自然養成的乾淨利落。“請進。”
門被推開。蕭易跟在霍娘子身後走進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是屋裡的陣仗。
四個侍女站在紅木長桌兩側，每人手裡都捧著厚厚一摞賬冊和文書。
最左邊的侍女正把一本翻開的賬簿遞到桌後那人面前，右手懸著一支蘸飽了墨的鋼筆。
桌後的女人接過來，目光從賬頁上一行行掃過去，筆尖在某一行停了一下，然後簽了字——動作很快，沒有猶豫，每個字的收筆都利利索索地頓住，墨跡不拖不洇。
她簽完，把賬簿合上遞給侍女，又接過下一本，翻開。旁邊的侍女低聲說了句什麼，她微微點頭，筆又落下去。
那節奏不像是在批閱賬本，倒像是在指揮一場有條不紊的小型戰役。窗外白河入海口翻湧的白浪和自鳴鐘的鐘擺在背景裡無聲地晃動。
門推開的瞬間，她抬起頭。不是被驚動的那種抬頭，是正好處理完手上這一批，把鋼筆擱在硯臺上，自然地抬起目光看向來客。然後蕭易看清了她的臉。
嶽湘君。不是那種讓人屏息的驚豔，是另一種——五官舒展，輪廓柔和，嘴角天然帶著一點微微上揚的弧度，看人的時候眼睛會先彎一下，像是隔著一張茶桌在跟你說不必拘束。
但她擱筆的動作乾淨利落，面前那摞賬冊碼得一絲不亂，旁邊壓著方青玉鎮紙和黃銅檯燈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柔和。大氣。親和力十足。
這種人天生就是做正妻的料——不是那種只會管後院的正妻，是那種能替你管半個家族產業的當家主母。
一身絳紫色暗紋旗袍，外罩一件極薄的米色針織開衫，長髮披肩，只別了一枚銀質髮卡。
旗袍的腰身收得極合，不是纖弱嫋娜，是恰到好處的飽滿與利落。
她站起來，對幾個侍女說：“先放那邊，剩下的等會兒再籤。”
然後繞過紅木長桌，臉上帶著笑朝霍娘子走過來，不是談生意的笑，是那種見到好久不見的姐妹才會有的。帶一點嗔怪的笑。
“你可是有段時間沒來找我了——我還以為你練武練忘了，連我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都不記得了。”
霍娘子嘴角難得地有了一點弧度，姐妹倆對視一眼，那種默契不需要多說什麼。“最近練功到關鍵節點。聽說你新弄了幾個廠子，所以才沒來叨擾——怕耽誤你正事。”
提起這個，嶽湘君臉上的笑淡了一分。不是不笑了，是那股子嗔怪變成了另一種更沉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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