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易轉過身。李鐵站在廊下，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他臉上帶著傷——左眼眶青紫了一大片，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跡還沒幹透，短褂上好幾個腳印，袖子被扯裂了一道口子。
他站在那裡，脊背還是平時那種筆挺的站法，但蕭易注意到他的右腿微微往外撇，重心全壓在左腿上。
“李師兄。發生什麼事了？”
李鐵擺了擺手，顯然不想在這件事上多說。
他轉頭看向沙坑邊上那些記名弟子，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然後開口。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之前喊了很久，“師傅這一次怕是凶多吉少。就算能恢復，以後也沒辦法再走路了。擔山武館——開不下去了。等一會兒我會讓人把賬算清楚，你們這個月在這裡學了多少天，剩下的錢按天數退給你們。好聚好散。”
雖然心裡早就有預感，但這句話真的說出來的時候，沙坑邊上還是安靜了好幾息。
趙平手裡還攥著沒抹完的藥膏罐子，周元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孫大勇低著頭，用腳踢沙坑邊緣的藥砂，一下一下的。他們在這裡練了幾個月，大洋花了不知道多少，皮還沒磨透，武館就倒了。
換一家武館，從頭開始，交新學費，認新師父，之前扔進來的錢全打了水漂。
但他們不敢說什麼——李鐵的臉上還掛著彩，那幾個沒露面的真傳弟子都不是好惹的。能退錢，已經是講道義了。真要拖著不給，他們也沒轍。
李鐵從腰間布袋裡掏出一疊用麻繩紮好的大洋，按名字逐一分發。
輪到蕭易的時候，他把錢放在蕭易手心裡，順數結清。蕭易接過錢，沒有多說，只是說了句“保重”。李鐵點點頭。
走出擔山武館大門，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掛在門外的木牌——上面“擔山武館”四個字被風吹日曬褪了色，但筆畫裡的力道還在。
下次再來，這扇門大概就不會再開了。
他在路邊的燒臘鋪買了一隻烤雞和一隻烤鴨，又去菜攤轉了一圈，掐了兩把青菜，拎了塊豆腐。烤雞折了腿，用荷葉包著放進布袋，和食材一起堆在黃包車座位上。
霍家學堂的放學鍾剛敲過，門口已經停了一排馬車。
穿綢緞褂子的丫鬟婆子們三三兩兩地等在門廊下，扶著自家的小姐公子上車。
蕭易從這一排馬車之間穿過去，來到角門前等候。不多時，孩子們就嘰嘰喳喳地湧了出來。
蕭蓉走在一群孩子中間，一手抱著新發的描紅本，一手拽著個小女娃的袖子，正跟人家約明天中午一起吃飯。
她抬起頭看見蕭易，眼睛一亮，跟小夥伴說了句“我哥來了”就跑過來。
回去的路上，她一會兒說先生今天誇她字寫得端正，一會兒說同桌給了她一顆牛奶糖，一會兒又比劃著說班上有個男生被先生打了手板，哭了半節課。
蕭易認真聽她說這些，時不時應一句，她就講得更高興了。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石板路上鋪了一小片搖搖晃晃的光斑。
黃包車在院門口停下。蕭蓉先跳下來，然後看見那輛熟悉的黑漆馬車。
翠荷正從車轅上跳下來準備去撩簾子，蕭蓉已經喊了一聲“霍姐姐”撲了過去。
簾子從裡面被撩開。霍芷柔踩著車轅下來，彎腰把蕭蓉抱起來。
她今天還是那身練功服，臉上的妝也已經卸了，耳垂上那兩粒珍珠也摘了，恢復了平時利利落落的素淨模樣。“今天在學堂怎麼樣？有沒有人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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