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這位嶽大小姐不是在演戲。
她是真的覺得那三千塊給少了，是真的覺得不好意思，是真的覺得應該補給他。
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把他當成平等的朋友來對待。
這種人，即便是在他原來生活的藍星，也是鳳毛麟角的，更何況是在這個弱肉強食。層層壓榨的世界。
怪不得，岳家明明也不缺男子，負責執掌家族生意的，卻是這位嶽大小姐。
這種大氣。這種眼光。這種魄力，已經超過了這世上絕大多數男子。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辭反而矯情。蕭易把雙手從太師椅扶手上放下來，微微點了一下頭：“嶽小姐言重了。往後我若再有什麼好東西出手，第一個想著嶽小姐。”
他把桌上包好的藥材和異獸血肉大筋一一收入囊中，留下對應的大洋，拱手道，“不打擾嶽小姐巡查商行，告辭了。”
走出商行大門時，蕭易略微放慢了一點腳步，目光掃過街上來來往往的黃包車和偶爾駛過的西洋馬車。
而在他身後，嶽湘君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商行門口，然後轉身帶著侍女走進了內堂。
內堂桌上已經擺好了孫掌櫃捧來的賬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嶽湘君在桌邊坐下，翻開最上面那本貨單，執筆蘸墨，眉目之間又恢復了聽濤室裡的專注與幹練。
她身側一直緊跟著的那個侍女終於憋不住了——她叫春蘭，是從小和嶽湘君一起長大的貼身丫鬟，雖是侍女，卻也是她身邊最親近的姐妹。兩個人私下裡說話，向來沒什麼主僕的規矩。
“小姐，春蘭不太明白。”她站在嶽湘君身邊，手裡還抱著剛才收上來的幾本舊賬冊，壓低了聲音，“那個調料確實讓望海樓的生意好了不少，可那終究只是一個調料。您今天給他的那些東西，都是市面上有市無價的東西，為這麼個配方付出這麼多，是不是有點太看重他了？”
嶽湘君正好在貨單上某一行停筆。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筆擱在硯臺上，抬起眼看了春蘭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似笑非笑。
“蕭易這個人。”嶽湘君把貨單翻到下一頁，邊看邊說，“他之前被省立國中開除，後來又被人打斷了腿，父親被活活氣死，自己一個人在碼頭上扛大包養活妹妹。換做別人——換做你認識的。津門任何一個世家子弟，被打斷了腿。背上氣死親爹的罵名，還能從泥裡爬出來嗎？他不但爬出來了，他還能若無其事地繼續打磨武道，在被所有人指指點點的武館裡練到磨皮大成。”
她放下賬冊，轉過臉看著春蘭，語氣裡的笑意淡下去，換上一種更認真的味道：“武道這條路，天資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從來都是心志。多少天資卓絕的天才最後栽在自己的心境上，要麼急於求成走火入魔，要麼稍微遇挫就一蹶不振。能從絕境裡爬出來的人，天資再差，也有更大把握比其他人走得更遠，我們岳家要投資，就要投資這種人。”
春蘭歪著頭，眨了眨眼，顯然是在等下文。嶽湘君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木質桌面，沉默了片刻。
她確實還有別的理由沒有說給侍女聽。那天在聽濤室，弟弟嶽澤川把蕭易以前的事一樁樁全告訴了她——下藥。被開除。腿斷了。爹死了。
她當時雖然當面說了“浪子回頭金不換”，還給蕭易辦了客卿牌子，但心裡多少還是疏遠了幾分。
這是人之常情：一個聲譽如此不堪的人，即便有霍芷柔的朋友這層關係在，她也很難完全敞開了去信任，直到今天上午。
龔德全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津門。
嶽澤川從省立國中回來，臉色發白，把龔德全圈養八個孕婦。在地下室搞邪神祭祀的訊息全倒了出來。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隔壁院子的下人聽見。
嶽湘君聽到一半忽然問了一句話：蕭易當年那個下藥的事，是誰告訴你的？嶽澤川愣了一下——龔德全。
她的目光暗了一瞬。一切都對上了。龔德全這種人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當年省立國中那件事，真兇是誰，至少值得重新掂量掂量。
而蕭易從頭到尾扛下了所有罵名，揹著氣死親爹的指責，一個人在所有人的唾罵裡活到今天，重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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