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轉過身，看見她十三歲的女兒正站在臥室門口。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恐懼。
“媽媽，爸爸，爸爸怎麼了？”女兒的聲音在發抖。
周敏張了張嘴，想說“沒事的”，但話還沒出口，她聽見自己嘴裡發出來的聲音不是“沒事的”，而是一聲輕輕的。不由自主的“嗯——”。
和她從那面鏡子裡聽到的那個調子，一模一樣。
不！周敏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看見了女兒驚恐的臉，老張貼在鏡面上的背影，和那面梳妝鏡裡反射出來的。扭曲的房間。
她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尖叫——“跑！帶女兒跑！離開這裡！離開這面鏡子！”
但她的身體卻不聽使喚。
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板上，她的手臂像是被灌了鉛，她的脖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連轉頭都轉不了。
她能動的只有眼睛，她的眼睛在房間裡掃來掃去，最後落在了那面鏡子上。
鏡子裡，老張的臉還貼著鏡面，一動不動。
但在老張的肩膀後面，鏡子的更深處，她看到了一個人影。
是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站在鏡子的最深處，穿著舊式的衣服，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的表情是溫柔的。理解的。帶著笑意的。
那個女人長著一張周敏不認識的的臉，但那張臉上的表情她卻見過無數次。
那就是鏡子裡的“她”。那個一直在看著她的。一直在對她笑的存在。
那個女人在鏡子裡微微歪了歪頭，然後張開了嘴，她分明沒有發出聲音，但周敏卻好似聽到了她說的話。
她在說：
“留下來。”
“和我在一起。”
“永遠。”
周敏覺得自己的意識好像在一點一點地消散，像一塊冰在慢慢融化，她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她要留下來。
和鏡子裡的那個人在一起。
永遠。
女兒尖叫著跑了出去。周敏聽見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越來越遠，然後是一聲重重的關門聲，然後是一片寂靜。
她站在老張身邊，面對著那面鏡子，臉上的表情和老張一模一樣——溫柔的。滿足的。終於找到歸宿的笑容。
鏡子裡的那個女人也笑了。
但這一次，她的笑不再是溫柔的。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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