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從那天開始，小周工位上的變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先是桌上多了一個穿著黑色水手服的動漫少女手辦，然後是顯示器側邊貼了一排花花綠綠的貼紙，全是小張叫不出名字的虛擬主播。
再後來他的手機桌布從系統預設的藍色漸變換成了一張二次元少女的插畫，那張插畫畫風精細，角色身上那條層層疊疊的洛麗塔裙撐每一層蕾絲的紋理都清晰可見。
何博士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是在第十二天的程式碼評審會上。小周剛彙報完圖神經網路原型驗證的測試資料——F1值比決策樹高了整整零點零五，收斂速度也比預期快了兩天——然後他把筆記型電腦合上，螢幕上貼的那張vtuber貼紙正好對著何博士的視線。
何博士盯著那張貼紙看了好幾秒，然後緩緩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眼，確認自己沒看錯，才用一種很剋制的語氣問了一句：“小周，你最近睡眠是不是太少了？”
“還好吧，昨晚睡了西個小時。”小周說著打了個哈欠，眼角還掛著一點困出來的淚花，“而且我最近發現，凌晨三點以後寫程式碼效率特別高。”
“你下班之後都幹什麼？”
“也沒什麼，就看番、打遊戲、寫點別的程式碼。”小周頓了頓，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對了何博士，你知不知道怎麼能在GitHub上找到那種比較活躍的二次元技術社群？我之前想給那個vtuber渲染管線加個動態光影系統，但毛髮的環境光遮蔽總是做不好，想找人討論一下。”
何博士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看向陳啟明，目光裡寫滿了複雜的含義。陳啟明跟他交換了一個眼神，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小張沒看懂那個口型，但小李看懂了。她憋著笑把臉埋進顯示器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是怎麼回事。
在計算機這個行當裡待久了的人，或多或少都聽過那個流傳己久的段子——真正的頂尖程式設計師，要麼禿，要麼二次元，要麼又禿又二次元，還有極少數天賦異稟的選手，會在人生的某個階段突然覺醒第三種形態，開始對女裝產生超乎尋常的興趣。
這不是什麼科學規律，但在全球各地的程式設計師社群裡，這個現象己經被無數活生生的案例驗證了太多遍，以至於成了一種圈內人彼此心照不宣的幽默共識。
有人說這是圖靈老祖宗的詛咒。這位計算機科學的奠基人，除了留下那篇劃時代的論文和那臺破解恩尼格瑪密碼的機器之外，留給這個世界最多的談資，就是他生命最後那段被化學閹割的悲劇經歷。
一個天才，因為性取向被世俗不容，最終咬下毒蘋果自殺。程式設計師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相信，圖靈老祖宗在天之靈會特別眷顧那些在程式碼世界裡展現出超凡天賦的年輕人，而這種眷顧的副作用，就是對性別邊界產生某種微妙的好奇心——從二次元紙片人到三次元的女裝，一步之遙。
至於馮·諾依曼老祖宗，他倒是沒有圖靈那些悽美的傳說，但這位計算機體系結構的開山鼻祖有一個更廣為人知的特點：他的頭髮在他三十歲之前就己經退到了頭頂後半場。
而他的大腦，在同一時期，正在同時推進著計算機結構、博弈論、量子力學和核武器研發等好幾個完全不同領域的革命性突破。後世多少程式設計師繼承了馮老祖的髮際線，卻沒能繼承他那顆能同時跑七個專案的大腦。那些真正繼承了老祖宗天賦的人，往往在髮際線開始後移的同時，也會突然發現自己對某些小眾亞文化產生了不可名狀的熱情——比如二次元，比如機械鍵盤，比如在深夜獨自一人對著命令列介面寫詩。
何博士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眼小周螢幕上那個正在自動旋轉的卡通少女，終於認命般地嘆了口氣。他自己也不是完全無辜的——他辦公桌最下面那個上鎖的抽屜裡，藏著一套他年輕時從秋葉原揹回來的限量版手辦，盒子從來沒拆過，搬家三次都帶著。
他年輕時也經歷過類似的階段，只不過那時候網際網路還不發達，二次元圈子沒有現在這麼觸手可及，所以他的“汙染”表現在另一個方向上——他曾經花了整整兩個月的業餘時間，用匯編語言給自己的作業系統寫了一個圖形介面，只為了在啟動畫面裡放一張他當時最喜歡的動漫角色。
這件事他從沒跟團隊裡的任何人說過，但此刻他看著小周螢幕上那個穿著水手服的虛擬少女，忽然有種被時間隧道擊中的恍惚感。
陳啟明從白板前走回來，端起他那杯己經涼透了的速溶咖啡，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地做了總結陳詞：“二次元也好，女裝也好，只要不耽誤正事，無所謂。上個月他重構圖神經網路的時候，你們誰知道他下班後在寫vtuber渲染管線？不知道吧，說明沒影響工作。現在整個智慧招聘系統的NLP匹配準確率己經逼近百分之九十，比我們的商業版競品高出了將近六個百分點，這其中有他至少三分之一的功勞——圖神經網路那套方案是他最先提出的，動態視窗語義分割也是他搞的。他就算把辦公桌堆滿手辦、牆上貼滿海報、每天穿著洛麗塔來上班，只要能繼續保持這個產出水平，我個人沒有任何意見。”
小張在旁邊默默接了一嘴：“說實話，我也挺想被這麼汙染一下的。圖神經網路我也看了半個月了，到現在連訊息傳遞機制都沒吃透。他倒好，兩週從入門到重構，順便還學了一套即時渲染管線——這效率，被圖靈老祖宗親一口我都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