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原之上,紅草萋萋。
此方天地無日無月,終年鎖在亙古不變的昏黃暮色裡。風原常年烈風不息,此地近日剛有云蜂鳥群掠過,狂風捲著關外妖魔屍灰漫天飄散,簌簌而落,宛若如一場寂寞的灰雪。
紅荒腹地僅有一條蜿蜒小道延伸向遠方,除此之外,再無半分去路。
此行同行的不止徐還陸與趙執事,另有四位黑衣執事結伴相隨。眾人盡數披蓑戴笠,跨坐於駝獅脊背之上。徐還陸目光掃過隊伍,瞥見一道熟稔身影,正是當初一同趕赴魔境馳援的劍門修士。
一行人在蒼茫紅原中緩緩前行,頭頂仍有零星雲蜂鳥低掠而過,眾人渺小得如同被荒原吞噬的螻蟻,分不清四方方位,辨不明來路歸途。
一路死寂沉沉。徐還陸自幼身體孱弱,素來潛心鑽研藥草與各類植被,見此景象心生疑竇,開口發問。
“魔境的草木為何大多呈紅色?放眼望去,四處皆是這般色澤。”
趙執事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他會主動開口,隨即放緩語速,慢慢道出緣由:“這片魔境,從遠古起就是神魔交戰的沙場。到了近古,人們才劃出關內與關外的界線,其實這界限本就模糊。萬載之前,魔尊且褚領著大批妖魔四處征伐,整片地界都歸妖魔掌控,和我們人族互不往來。直到三千年前,長安上人出手斬殺了且褚,兩地的疆域才算重新劃定。”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和,繼續說道:“說到底,這分界也只是世人定下的規矩。在妖魔那邊的說法裡,反倒把我們這片區域喚作關外。”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埋著數不清的神魔遺骨。此地草木都靠著汲取千萬年積澱的血肉精氣生長,久而久之,土石植被便都泛著暗紅。不單是地面,就連頭頂昏暗的天際,也懸浮著不少神魔殘軀。”
“這些神魔骸骨蘊藏著強大力量,普通人根本不敢靠近,千百年下來,也無形中鎮守著這片天地。也正因骸骨質地特殊,成了煉製器物的上好材料,所以魔境之中,還有不少掮客以逐墓為生,搜刮骸骨,尋覓遺藏。”
趙執事微微停頓,眸色添了幾分沉鬱:“其實,肆虐的疫病,讓我們折損了太多同伴,大多數亡者,也都被埋葬在了這片風原之下。”
“既然風原葬滿枯骨、煞氣深重,藥圃為何偏偏選址在此?”徐還陸再度追問。
行進間,遠方漸漸傳來羽翼扇動的聲響,隨著眾人不斷靠近,聲音由細微漸趨洪大,如同潮水般層層漫卷而來。
趙執事不再作答,當即催動身法向前疾馳。眾人不敢耽擱,連忙驅使駝獅快步跟上。
駝獅踏著紅草奔至高坡,沿途擋眼的萋萋紅草盡數向後退去。登高遠眺,眼前景緻豁然開朗。
無垠鳥群盤旋於高空,密密麻麻、成群結隊,羽翼交錯間竟凝成一層無形的巨大結界,穩穩護住下方一方土地。
鳥群之下,是漫無邊際的花海。
大地猩紅鋪展,豔烈如新鮮凝血。
魔境尋常植被,多是暗沉鏽紅,或是死寂濃黑,透著荒蕪蕭瑟。唯獨這片花海,紅得鮮活滾燙,彷彿滾燙熱血剛從鮮活軀體內汩汩淌出,灼灼花色晃得人眼尾發燙。
長風過境,萬頃花浪起伏翻湧,如同赤色海潮生生不息。
這幅景緻絕美至極,卻又處處透著詭譎。這般本該象徵殺伐不祥的豔紅,偏偏生出幾分神聖溫潤的氣韻,落在人心,令人心緒平和。
趙執事這才沉聲作答:“因為不知火在此地能長得更好,風原的地氣最合它的習性。”
“原來如此,難怪此地群鳥環繞。”徐還陸低聲喃喃,“書中記載,不知火天生引雀鳥棲息,但凡此花盛放之地,必有群鳥盤旋守護。可劍冢栽種的不知火,卻從無鳥群環繞,我一直百思不解……”
隊伍裡那名劍門黑衣執事適時開口,語氣直白又隨意,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戲謔。
“還能為何?早被劍門弟子盡數趕跑了。這群鳥兒格外挑剔,從不落在不知火花瓣上排洩,反倒天天扎堆往劍門殿宇屋頂落屎,換誰都忍不了。再者劍冢終年殺伐劍氣凜冽肅殺,煞氣沖天,那群破鳥根本不敢靠近。”
他抬手指向下方無垠花海,轉頭看向趙執事,滿臉疑惑:“趙執事,這片花海飛鳥無數,你們就從未清理過鳥糞嗎?為何不直接驅散鳥群,省得麻煩?”
趙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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