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安的指尖在模型底座上蹭出細微的聲響,暖黃的燈光映著她泛紅的眼眶。
“她畫的燈塔,總愛往塔頂多加顆星星。”老婆婆顫巍巍地從抽屜裡拿出個鐵皮盒,倒出一沓泛黃的畫紙,“說這樣夜裡航船就不會迷路,像有人在天上替它們點燈。”
畫紙上的燈塔歪歪扭扭,,每一張塔頂都有顆用蠟筆塗得圓圓的星星,有的還沾著沒幹透的淚痕,暈開一小片淺藍。
寧安翻到最後一張,畫的是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牽著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燈塔下,海浪用深藍色的蠟筆塗得重重的,幾乎要戳破紙背。
寧安的指尖在畫紙上輕輕摩挲,目光落在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頭頂——幾縷用白色蠟筆打底、再疊塗了粉色的髮絲,筆觸笨拙卻執拗,邊緣透著沒塗勻的白,像天生就帶著粉調的絨毛,在畫紙上泛著怯生生的光。
“這是……”寧安的聲音抖得厲害,指尖懸在那抹粉色上方,遲遲不敢落下。
“大概是三年前畫的吧,也是她最後一次來了。”老婆婆眯起眼回憶,銀白的髮絲在燈光下輕輕晃動。
“那天她眼睛紅紅的,辮子扎得歪歪扭扭,粉色的碎髮粘在汗溼的額角,說要是有朋友陪她看燈塔就好了。我還跟她說,等她考上高中,就把這些畫訂成冊子送給她朋友。”
“她一定很孤獨吧……”寧安捂住嘴巴,指縫間還是漏出細碎的嗚咽,畫紙上的粉色髮絲在淚眼裡漸漸模糊,像朵被雨打溼的粉薔薇。
老婆婆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溫度帶著歲月的褶皺:“每次來都安安靜靜的,畫累了就盯著窗外的爬山虎發呆,手裡總攥著塊水果糖,卻從來沒見她吃過。有回我問她怎麼不吃,她說要留給‘以後會陪我看燈塔的人’。”
寧安忽然想起蘇佑安日記裡夾著的糖紙,也是粉白相間的,和李思雅送的橘子糖糖紙有點像,只是邊角已經被摸得發毛。原來那些被小心翼翼珍藏的甜,是她早就準備好的、給朋友的禮物。
李思雅從寧安手裡輕輕抽過那張畫,用指腹慢慢擦去她落在紙上的淚痕,銀灰色的手鍊垂下來,在粉色髮絲旁閃著細弱的光:“不孤獨了。”
她抬眼時,紫色瞳孔裡盛著檯燈的暖光,像落了片小小的星空:“我們不是來了嗎?”
寧安望著畫紙上那抹天生的粉,忽然覺得喉嚨裡的哽咽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指尖輕輕點在粉色髮絲上,像是在跟畫裡的人打招呼:“嗯,我們來了。”
風鈴在門口叮叮噹噹地響,像是誰在輕聲應和。
“老婆婆,如果……如果蘇佑安回來這裡,您能告訴她,我們會一直等她嗎?我們想跟她做朋友!”寧安忽然望向老婆婆,聲音裡帶著未散的哽咽,卻字字清晰,像在對空氣裡某個看不見的身影許下承諾。
老婆婆被她眼裡的鄭重燙了一下,愣了愣才緩緩點頭,枯瘦的手指輕輕搭上寧安的手背,帶著老繭的溫度格外安定:“我會的。我會跟她說,有兩個小姑娘拿著她的畫,想跟她做朋友。”
寧安吸了吸鼻子,把畫紙小心地摺好放進書包,又摸了摸懷裡的燈塔模型,那點暖光隔著布料透出來。
“謝謝婆婆。”她輕聲說,拉著李思雅的袖子往外走。
老婆婆在後面揮揮手:“路上慢點,別摔著。”
掀開門簾時,晚風捲著梧桐葉撲過來,李思雅下意識抬手替寧安擋了擋,銀灰色的手鍊掃過她的臉頰,帶著點微涼的觸感。
“安心,”她輕輕抱了抱寧安,手掌在她後背輕拍著,聲音裡帶著篤定,“我們一定會找到她,帶她完成那些心願的。”
寧安把臉埋在李思雅的校服衣襟上,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點陽光曬過的味道,心裡那點發緊的澀意慢慢鬆了。
待心情稍稍平復,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正埋在李思雅懷裡,臉上瞬間騰起一片紅雲,像被燙到似的猛地退開半步,耳尖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李思雅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漫了出來,唇角彎起的弧度裡藏著點揶揄:“怎麼,剛把人當抱枕,這就不認賬了?”
寧安被她說得更窘,攥著書包帶的指尖微微發燙,小聲嘟囔:“誰、誰當抱枕了……”
話雖如此,剛才那片刻的安穩卻像落進心底的小石子,漾開圈圈暖意。她偷偷抬眼,看見李思雅的銀灰色手鍊在暮色裡閃著細光,忽然覺得,晚風好像都帶著點甜絲絲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