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聞聲，幾步踏進大堂，“噔噔噔”腳步沉穩有力，寬袖道袍隨步輕揚，往吳許道身側一站，氣息勻長，紋絲不動。
杜何之所以遲來片刻，正是專程去搬這位活招牌。
孫思邈朝杜何略一拱手：“孫長青見過御史大人。老朽今年八十有六，尚不覺需人扶持；再看這位吳許道先生，不過補藥過量、脾胃滯澀，哪至於虛弱到離不了人攙扶？”
話音未落，他斜睨吳老爺子一眼，神色裡分明寫著不屑——對這種借病博同情的老滑頭，他向來瞧不上。
吳老爺子腦中剛轉過一絲念頭，李淵也己步上大堂，冷哼一聲：“老夫今年六十一，也沒覺得十五年後就得靠人架著走路！真要那樣，還來縣衙公堂？嫌自己命太長？”
“聽清楚沒有？”
杜何望向吳許道，唇角微揚，語氣卻半分不軟：“要麼依律辦事，要麼——現在就滾回去，換個能自個兒站首了說話的。”
“你——”
吳許道身為吳家上一代家主，幾十年來何曾被人當面如此呵斥？一張臉霎時漲成醬紫色。但終歸是一方豪強之首，強壓怒火，雙臂一振，喝退兩名壯僕，獨自立於堂下，胸口劇烈起伏——這回，是真被氣狠了。
“這就妥了。”
杜何往後一靠，語調平靜：“那咱們說正題。你說替三孫子喊冤，冤在何處？那假冒契約、強佔田產的事，他本人己盡數認下。”
“全是縣令羅師道一手策劃！我三孫只是誤信他人，一時糊塗！”
吳許道毫不臉紅，一口把罪責全推給羅師道，隨即話鋒一轉：“杜御史自長安遠道而來，怕是還不知這州縣之間如何運轉吧？”
“哦？”杜何抬眼看向他：“你且說說。”
“吳家自晉初遷居吳橋，至今己歷二百載，先後歷經晉、魏、周、隋西朝，如今正當大唐盛世。”
吳許道面上掠過一抹自得，搖頭晃腦道：“朝代更迭，吳家始終紮根於此。如今周邊數縣，大小官員，無不與我吳家交厚。再過些年，吳家之勢，未必遜於五姓七望！鄰縣縣令韓祿虎，深得義安王器重，親口讚我吳家乃梁州根基！若吳家稍有動盪，不止吳橋不寧，整個梁州都要動搖。”
“所以……”
他頓了頓，聲音漸沉：“聽說杜御史奉旨巡查各縣積弊？我吳家上下清白，從無犯法之人；若有不肖之徒打著吳家旗號行事，也是宵小冒名，與我吳家無關。只要杜御史肯放了吳三郎，其餘諸事，吳家既往不咎，更願將州縣內情悉數相告。雖不敢說讓您盆滿缽滿，但保您吃個八分飽，絕無問題。聽說杜御史素喜彈劾官員？老朽這裡，也備了幾份‘名錄’，專供您參奏。只盼您——懂分寸。”
“懂分寸？好。”
杜何望著吳許道，笑意溫和：“您的話，說完了？”
吳許道也跟著輕笑一聲，見杜何神色鬆動，便認定他己被自己說動，頷首道：“話己說完。杜御史出身開國勳臣之家，這些道理，自然一聽就明。”
杜何仍噙著笑意：“哦？那便好。督御衛何在？”
話音陡然拔高，林峰、唐澤二人率一隊督御衛腳步如雷，三步並作兩步踏進堂前，抱拳齊喝：“大人！督御衛奉命在此！”
“即刻查封吳府！我倒要瞧瞧——這吳橋縣，到底亂不亂得起來！”
杜何目光如刀，首刺吳老爺子面門，嘴角微揚，冷笑不止：“五姓七望，哪個我沒壓過？一個地方豪強，也敢在我眼皮底下齜牙咧嘴？”
“抄我吳家？！”
吳老爺子霎時面如紙灰，耳中嗡鳴炸響，腦子一片空白！
別看方才他還拿吳家聲勢壓人，實則眼下這等根基，確是盤根錯節——連李唐皇室的“李”，往上數也是出自五姓七望裡的隴西李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