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既頹然又釋然的語調，終於擊穿李二強撐的鎮定，聲音哽咽：“那位御史說，弘義宮不宜久居。兒臣已在太極宮備好一處偏殿，父親，隨我回去吧。”
太極宮內。
李淵佝僂著身子，由李二攙扶著，一步一緩邁入大殿。抬眼望去，殿宇如舊，陳設未改，心頭頓時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意。
“父親。”
長孫皇后一襲明黃鳳紋朝服，立於殿門之外，躬身斂衽，恭謹行禮。
李淵溫和一笑。
剎那間，他心中泛起一陣酸澀又溫熱的感慨：自退位以來，親情二字於他早已是鏡花水月，半年多獨居深宮，形影相弔。沒想到，李二口中那位御史，竟成了撬動孤寂的一根支點。
可轉念一想，他又忍不住惱火，偏頭瞪向李二，連連搖頭：
“世民，你這皇帝是怎麼當的？區區一名御史，竟敢指斥你不孝！此人縱有功勞，也難掩僭越之罪，該嚴加懲戒！若放任如此狂悖，皇家體面何存？”
李二尷尬一笑，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長孫皇后更是臉頰漲紅，心裡直嘀咕：可不是嘛！杜何這小子才當兩天御史，就參了皇上四回。參了她這位皇后一回——古往今來，哪位御史膽敢橫到這份上？
“不過，公是公，私是私。”
李淵話鋒一轉，笑著問道：“該罰的要罰，該賞的也得賞。那位御史叫什麼名字？為父想去見見他。能讓我兒日後青史少添一筆汙痕，確是鐵骨錚錚的直臣！”
“他叫杜何。”
李二嘴角微微抽動：“是萊國公杜如晦的次子。”
“次子？杜何？”
李淵一怔：“這位御史......竟是個少年？”
“是。”
李二苦笑：“如今已升任御史中丞了。”
“可造之材啊！”
李淵不禁嘆道：“大唐得此諍臣，實乃國之幸事！”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腳步聲倏然闖入，緊接著傳來長樂公主李麗質帶著嗔怪的清脆嗓音：
“父皇！那個杜何腦子是不是壞了？昨兒上午參您，下午參母后，今兒早朝又參太上皇，還說什麼——太上皇就算進了皇陵，他燒紙時都得遞摺子參一參？！他到底圖個啥啊？！”
李二：“......”
長孫皇后：“......”
李淵雙眼圓睜，驚得說不出話來，直勾勾盯著李麗質，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她剛才是不是說，那位年輕御史彈劾的，竟是他本人？
李麗質快步進門，一抬眼撞上李淵，神情微滯；再瞥見長孫皇后與李二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樣，立刻意識到失言，俏皮地一吐舌頭，轉而雀躍道：“祖父，您離開弘義宮啦？”
整座皇宮裡，因李二登基之故，太子與其他幾位皇子對李淵敬而遠之，唯獨李麗質始終如一，隔三差五便去弘義宮探望，祖孫情分最是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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