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道:“玉不琢不成器,咱們那兩個皮猴子也是。只是你說得對,真聽著他們一哭,我這心裡也揪得慌。”
燕九驍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他們今日敢往長輩脖子裡塞蟲子,確實是該好好管教了。”
提起這個,沈玉娘又來了氣。
“我早便同你說過,那性情,豈是尋常西席先生能教得了?這倆孩兒,天生聰慧異常不說,還生就了一身蠻力。”她氣鼓鼓地抱怨,“這家裡頭,若非我這當孃的壓著,誰還能鎮得住他們?”
她頓了頓,又輕嘆一聲:“如今這世道的讀書人,皆是讀死書的酸儒,大都如今日那位孟先生一般,滿腹才華卻不知通變。而那些個懂得鑽營變通的,往往又德行有虧。學問不精。我自知這要求苛刻......”
說到最後,她自己倒先愁惱地嘆了一口氣。
燕九驍將人往懷裡攏了攏,溫厚的大掌一下又一下順著她的脊背,哄道:“莫急,莫急。為夫已尋摸到了一位先生,只是那人如今尚在外地,還需得等上一陣子才能抵京。”
兩人靜靜依偎了片刻,沈玉娘忽而又道:“今日那位薛先生,我瞧著通身的氣度便不是個簡單的。九郎,你是如何結交上這等人物的?”
燕九驍被她問得一啞,喉結微滾,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扯謊圓過去。他總不能說,那是他的臣子。
見男人半天悶不吭聲,沈玉娘眼波流轉,嬌哼了一聲,小手在他緊實的胸肌上不輕不重地擰了一把:“罷了,不講便不講,誰稀罕打聽你的底細。”
燕九驍剛要鬆一口氣,卻聽懷裡的小女人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鄭重。
“只是,你既與他交好,便尋個機會提點他幾句。正所謂‘過剛易折’,我今日一瞧那位薛先生的行事做派,便知他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他不屑於和稀泥。做那等圓滑之輩,那是他的風骨。可世間事,往往不是光憑一腔孤勇便能做成的,欲速則不達。”
燕九驍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這幾日烏煙瘴氣的朝堂。
“清丈全國田畝”的新政詔書已下,此法乃是充盈國庫的根本,卻也生生剜了無數世家大族的肉。薛青巖便是他欽點的。
可正應了嬌嬌那句“過剛易折”。劉侍郎家的老太爺死活不肯交出隱瞞的田契。薛青巖竟是半步不退,當場與那劉老太爺針鋒相對。那劉老太爺哪裡受過這等指著鼻子劈頭蓋臉的折辱,當場便氣得厥了過去,中了風。
就因為這檔子事,這幾日御史臺的言官們雪片似的摺子飛上御案,皆是彈劾薛青巖“目無尊長”。“狂悖逼死老臣”。“專橫跋扈”。
他斂下眼底翻湧的深思,嘆息了一聲:“嬌嬌,你實在聰慧,連為夫都要望塵莫及了。”
沈玉娘睏意上湧,懶得理他,徑直背過身去,尋了個最舒服的姿勢,心安理得地閉上了眼。
這些不過順嘴一說,左右與她這個市井小婦人無關。她只管守著自己的小鋪子,賺得盆滿缽滿的真金白銀,活得自在就行。
日上三竿,沈玉娘是在一陣清脆歡快的童音與渾厚的笑聲中醒來的。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披著一件輕薄的軟衫下了榻,行至窗前,慵懶地推開了半扇雕花木窗。
明媚的晨光傾灑在安平巷的這座小院裡,將眼前的畫面映得猶如鍍了層金。
只見院子中央,那高大威猛的男人正穿著一身天青色的圓領長袍,衣袖半挽,露出一截結實虯結的小臂。他竟是一手提溜著一個小崽子,仗著自己那一身驚世駭俗的悍戾臂力,將兩個小魔王高高地掄了起來,在半空中當成“活人鞦韆”來回晃盪。
“爹爹,再高些,再高些。”
“爹爹舉我,我飛得比哥哥高。”
昨日捱了揍還在屋裡哭爹喊孃的兩個小傢伙,一個個興奮得小臉通紅,跟兩隻展翅的小鷹似的,在半空中張牙舞爪地歡呼雀躍,清脆的笑聲幾乎要掀翻了屋頂。
沈玉娘斜倚在窗欞上,她忍不住跟著揚起唇角,輕輕地笑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