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燕九驍煩躁地捏著眉心，“傅愛卿，朕……早年有個生死之交的兄弟，不得已把兩個孩子養在宅外，如今到了該開蒙的年紀了，只是太過調皮，尋常的西席根本鎮不住他們。”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你學問紮實，又通曉兵家之道，……可願屈尊，去給朕那兄弟的骨肉開個蒙？朕知道你刑部事忙，隔個三五日，抽空去考校點撥一番即可。”
傅簡垂著眼眸，盯著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那張素來猶如古井般波瀾不驚的麵皮下，實則已經轉過了千百個念頭。
生死之交的兄弟？養在外面的兩個兒子？
傅簡心裡暗自哂笑。能讓當朝天子如此諱莫如深，又如此大費周章地讓一位內閣從一品大員去當半個“西席”的，除了那流落在市井的真龍血脈，還能有誰？
但他自然知道什麼時候該當瞎子，什麼時候該當啞巴。
“微臣承蒙陛下厚恩，願為陛下……的兄弟分憂。”傅簡雙手交疊，深深一揖，語氣不僅沒有半分被大材小用的委屈，反而透著一股子“鞠躬盡瘁”的凜然，“教書育人，本就是臣等讀書人的本分。微臣定當竭盡心力，不負陛下重託。”
燕九驍冷硬的嘴角終於扯出了一抹滿意的弧度。他霍然起身：“擇日不如撞日，傅愛卿，這就隨朕去瞧瞧吧。”
從內間出來，走到了御書房，燕九驍冷峻的目光掃過眾人，“內閣票擬之事，諸位愛卿自當勤勉，各自去忙吧。”
說罷，帶著傅簡離開了。
隨著那陣沉重有力的龍行虎步聲漸漸遠去，“呼——”
大殿內，不知是誰極其響亮地長舒了一口氣。緊接著，原本站得猶如青松般筆挺的幾位朝廷柱石，脊背同時不可遏制地垮塌了幾分。
次輔崔尚書默默地伸手捂住隱隱作痛的胃部，轉頭看了看殿外亮得刺眼的毒太陽，慢條斯理地開了口：“眼下正值午膳後的歇息時辰，這三伏天的日頭實在毒辣。既然陛下讓臣等‘自當勤勉’，總得先解了解這暑氣，才好繼續替君分憂。”
眾人心有餘悸地摸著空癟的肚子，紛紛苦笑著應和。
崔道洵深吸了一口氣，順水推舟地丟擲誘餌：“出了這皇宮東華門，御街上有一處名喚‘太和樓’的雅處，裡頭的‘明前龍井’最是解渴消暑。今日，本官做東。諸位大人，可願賞臉一同去‘品茗’？”
此言一齣，御書房內瞬間安靜了一下。
在場的這幾位哪個不是千年的老狐狸？這“太和樓”哪裡是什麼清淨茶館，分明是京城御街上數一數二、專做菜的酒樓 ！裡頭的玉膾、炙羊肉、秘製大肘子最是一絕。崔大人這句冠冕堂皇的“品茗”，分明就是被那碗粗糧面折騰得餓急了眼，要帶大家去開葷打牙祭！
但此刻大家肚子裡全是在泛酸水的死麵疙瘩，餓得腸子都快打結了，誰會傻到去點破這層窗戶紙？
“哎呀，崔大人破費！”左都御史裴鶴鳴第一個聞絃歌而知雅意，摺扇一敲，笑瞇瞇地附和，“下官這口舌正燥著，確實急需這等‘好茶’來潤潤嗓子。”
“走走走！同去同去！”工部尚書許昌平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兩眼直冒綠光，“老夫這把年紀，最是離不得這等熱乎的‘茶水’！”
就連脾氣火爆的陸敬山也默默嚥了口口水，罕見地沒唱反調。
一時間，內閣幾位重臣心照不宣，各自提著繁瑣威嚴的朝服下襬，迫不及待地結伴跨出了御書房的大門，直奔宮外那家可以大口吃肉的“茶館”而去。
與此同時，西街的綢緞莊今日恰好歇業，平家巷的小院裡難得浮生半日閒。
院子裡那架鬱鬱蔥蔥的葡萄藤，將外頭那彷彿能把人點燃的毒太陽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外面，只漏下幾點斑駁細碎的光影。
沈玉娘懶洋洋地窩在院中央那張寬大的竹藤搖椅裡。
坐在她身旁小馬紮上的，是一身淺綠色細布窄袖裙的燕玲。
她正微微低著頭，神情專注。十指極其靈巧地在一塊雪白的緞面上穿梭，彩色的絲線隨著那一枚小小的繡花針上下翻飛。
“玉娘姐姐，你看，”燕玲將手裡的繡花繃子往玉娘跟前湊了湊，聲音甜糯糯的，像含著一塊化不開的糖，“這紅梅的花蕊，得用細金線在底下打個死結，再用極細的針腳一點點挑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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