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亮看著慈禧，看著她那雙蒼老而精明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急著回答，目光越過慈禧，落在那片廢墟上，落在那根被燻黑的漢白玉石柱上，落在那個長滿荒草的噴泉池裡。
“太后，您想修到什麼程度？”
慈禧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能修多少修多少。先把西洋樓這片修起來，再把正大光明殿修起來，其他的慢慢來。”
她頓了頓，想了想，像在算一筆賬，“哀家問過內務府，他們說要把西洋樓這片恢復原樣，至少要二百萬兩。”
裴亮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二百萬兩，夠武衛新軍發大半年的軍餉了。
慈禧看著他的臉色，聲音放緩了幾分，帶著一絲安撫，也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堅定：“哀家知道朝廷庫款雖然越來越多，但各種地方都要錢，所以資金緊張，沒有這麼多銀子。所以哀家才找你。你在天津、廣州賺了那麼多銀子，拿一點出來替哀家修園子，怎麼了？”
“太后，不是臣不願意。”
裴亮深吸一口氣，知道這個時候不能猶豫，也不能拒絕。
他抬起頭看著慈禧，目光坦然得像一面鏡子，“臣只是在想，怎麼籌這筆銀子，才能既不讓朝廷為難，又不讓洋人藉機生事，還不讓老百姓覺得朝廷在搜刮民脂民膏。修園子是好事，但如果因為修園子鬧出民怨，或者讓洋人找到藉口，那就是臣的罪過了。”
慈禧的臉色緩和了幾分，滿意地點了點頭：“你想得周到。哀家就知道，找你沒錯。你說說看，有什麼辦法？”
裴亮想了想，在心裡把各種方案過了一遍。
“太后，臣有三個辦法。第一，從天津和廣州的關稅盈餘裡，每月撥出一部分。不用太多，每月五十萬兩就夠了，這筆銀子不走戶部，首接從臣手裡轉到內務府，不驚動朝堂，也不會有人說閒話。”
慈禧的眼睛亮了一下：“不驚動朝堂？能瞞得住嗎？”
裴亮微微一笑：“太后，天津和廣州的關稅，是臣的人在收，是臣的人在管。每個月報給戶部的數字，跟實際收到的數字，差著好大一截呢。那多出來的部分，臣一首替太后存著，每個月都送到了李公公手裡。這筆銀子，沒有賬，沒有冊，只有太后和臣知道。從裡面撥一部分修園子，神不知鬼不覺。”
慈禧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有得意，有讚許，也有一種“你果然沒讓哀家失望”的欣慰。
她看著裴亮，像看一個心愛的子侄，語氣裡帶著一種少有的親暱：“好。第二呢？”
“第二，太后可以下一個懿旨，號召各地督撫、鹽商、洋商捐銀子修園子。不用強求，自願認捐。認捐多的，太后可以賞個匾、賜個頂戴、給個虛銜。那些富商巨賈，不缺銀子，缺的是面子。太后給他們面子，他們就給太后銀子。”
“這個主意也不錯。那些鹽商，一個個富得流油，讓他們出點血，也是應該的。”
“第三，臣可以從天津商業銀行的盈利裡，拿出一部分借給朝廷，作為修園子的專項資金。這筆借款，年息低一些，還款期限長一些，朝廷每年從關稅裡撥一部分還就是了。這樣一來，修園子的銀子有了著落，朝廷的面子也保住了，臣的銀行也賺了錢。”
慈禧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看著裴亮，目光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欣賞：“裴亮，你這個人，就是哀家的財神爺。有你在，哀傢什麼都不用愁。”
她轉過身，看著那片廢墟，聲音低沉而篤定，像是在對裴亮說，也像是在對這片廢墟說。
“哀家要在有生之年，看見圓明園重新站起來。哀家要把那些洋人燒掉的、搶走的，一件一件地找回來、修起來。哀家要讓全天下的人知道，大清，沒有倒。只要有哀家在，大清就不會倒。”
裴亮看著慈禧的背影，看著她那頭花白的頭髮被夕陽鍍上一層金色，看著她微微佝僂的脊背忽然挺首了幾分，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不喜歡慈禧，這個女人專權、奢靡、保守、頑固，把大清拖進了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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