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上的風很硬，吹得裴亮身後那面武衛新軍的軍旗獵獵作響。
硝煙味還沒散盡，腳下的城磚上還殘留著被炮彈炸出的焦痕。
裴亮轉過身來，目光從遠處那片聯軍陣地上收了回來，落在身邊幾張臉上。
說話的是韓虎，他臉上還沾著炮灰，額角有一道淺淺的血痕，但眼睛亮得像兩盞被重新點燃的燈，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大人說的好！這一戰打出了咱們大清的骨氣！武衛新軍的名號，從今天起，洋人再也不敢小瞧了！”
趙德勝也難得露出笑容，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灰混合的痕跡，聲音裡帶著一種久違的暢快：“韓虎說得對。這一仗，咱們用龍脊步槍、龍骨迫擊炮，把洋人的氣焰打下去了一半。往後只要談得好，大清的腰桿就能挺起來。”
易順鼎站在稍遠的地方，身上那件灰布長衫下襬被炸裂了一塊，但他整個人站得筆挺，那雙沉靜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篤定的光芒：“大人，打勝仗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怎麼談，才是真正見功力的地方。聯軍肯坐下來談，是因為他們知道繼續打下去不划算，不是因為他們怕了咱們。大人準備怎麼談，晚生想先心裡有個數。”
裴亮站在城垛之間，目光從韓虎興奮的臉移到趙德勝欣慰的笑容，最後落向遠處聯軍營地裡那些移動的灰色身影，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城門樓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談判，比的不是誰嗓門大，是誰手裡的牌硬。韓虎。”
韓虎挺了挺胸膛：“在！”
裴亮看著他：“你的任務，從今天起，變了。練兵之外，給我盯緊聯軍的動向。他們撤到哪裡，駐在哪兒，彈藥補給怎麼運，軍官的調動情況，每天都報到我這兒來。戰場上沒打完的仗，談判桌上還得接著打。”
韓虎啪地一個立正，拳頭在胸口碰了一下：“大人放心！我親自帶斥候隊去盯著，一隻蒼蠅從聯軍那邊飛過來，我都能知道它翅膀上沾的是哪國灰！”
趙德勝在旁邊補了一句，語氣帶著笑意和認真：“大人，韓虎別的不行，盯人這套他最在行。您在天津練兵的糧草供給、人員調動，全在他的眼底。”
易順鼎微微點頭：“大人，如果大人信得過晚生，晚生願意作為談判代表之一。晚生這些年跟各國領事交涉過不少，熟悉他們的脾性和討價還價的習慣。”
裴亮看了易順鼎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行。你也上桌。我坐在後面看著，你替我開口。但有一點，談之前，你先擬一份條款草稿出來。哪些能讓，哪些不能讓，你心裡要有數。”
易順鼎微微一怔，隨即鄭重地拱了拱手：“晚生會用今晚的時間把條款初稿擬出來，明日呈給大人過目。”
裴亮點了點頭，轉過身再次看向城外。
遠處那片聯軍的營地裡人影晃動，他能看見那些穿著卡其色和深藍色軍裝的身影在來回走動，在寒氣中吐著白氣。
裴亮的目光從聯軍營地移開，沿著城牆向兩側看去。
那些深灰色的身影仍然保持著戒備，有人在低頭擦拭步槍的槍管，有人在往懷裡塞乾糧，還有人靠著雉堞打盹。
他們的呼吸在晨光中凝成白霧，在空氣中散成細小的雲。
裴亮收回目光，轉向易順鼎：“談判地點，選在東便門城樓下的臨時議事廳。讓他們派人來，不讓聯軍踏入城內一步。既然要談，就得讓他們明白，現在是誰說了算。”
……
談判桌設在東便門城樓下的臨時議事廳裡。
廳堂不大，原是守城將領的值房，幾張桌子拼成長條，鋪著乾淨的藍布，擺著幾盞熱茶和筆墨紙硯。
對聯軍的指揮官來說，這地方算得上寒酸，但裴亮選在這裡，就是為了讓他們記住，他們是怎麼坐到這張桌子前的。
武衛新軍計程車兵在廳外站了兩排，深灰色的軍裝筆挺，槍刺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冷光。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盆裡木炭輕微的噼啪聲。
英國指揮官沃克少將是第一個進來的。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呢料軍裝，靴子擦得鋥亮，但臉上的疲態怎麼都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和嘴角那道緊繃的弧度暴露了這人至少兩天沒睡過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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