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遠走回知青點的時候,天色己經徹底暗下來了。
院子裡沒有點燈,屋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煤油燈光,在門檻外鋪了一小片。
他沒有立刻進去,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聽見屋裡傳出周淑怡的聲音,像是在跟張明遠說話。
她的語速不快,還帶著一點哽咽,又帶著一種反覆倒騰同一件事的黏稠感,翻來覆去,像車輪碾過同一道泥印。
“要不是為了給你要錢,我也不會出門……他但凡松個口,我都不用走那麼遠……他就是故意的,他有錢也不給我……我就當白生了他,我沒有他這種兒子。”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委屈和埋怨,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說給張明遠聽。
但無論說給誰聽,那話裡的指向始終是同一個方向。
張懷遠沒有推門進去,也沒有走遠,就那麼站在院子裡,看著門縫裡漏出的那線光。
他忽然覺得那些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隔著一層水,聽不太清,也辨不出調子。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一個什麼樣的表情和態度,但他知道,自己聽了周淑怡的話,也覺得煩。
“傅南洲那邊,怕是真的沒有什麼希望了。這個兒子,確實是白生了。”
他總覺得,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又不是他故意要抱錯的,那不是醫院搞錯了嘛?
雖然今天傅南洲的話,好像是點出了一個可能的陰謀。但張懷遠下意識的就不去多想,也不想承認,就是陰謀。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周淑怡正坐在張明遠對面的凳子上,背對著門口。
張明遠靠在牆邊,手裡沒有拿東西,目光先落在周淑怡身上,然後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門口,在張懷遠臉上停了一瞬,很快垂下去了。
但那一瞬己經被張懷遠看見了,不是怨恨,不是不耐煩,是一種說不清的神情。
好像又帶著一點怨恨,也帶著一絲不耐煩。總之,非常的奇怪,也很矛盾。
“你回來了?”周淑怡轉過頭,聲音像剛才一樣,帶著一層薄薄的疲憊和委屈,“我剛才跟明遠說,傅南洲真是一點良心都沒有。我在他那兒站了那麼久,他連口水都沒給我倒。”
她聽見門響,轉過頭來看了一眼,看見是張懷遠,又把頭轉回去,語速沒怎麼放慢:“我跟他說傅南洲的事,咱們在這邊也沒法待太久。
我倒是想多留幾天,可你看這條件……水都要去井邊挑,柴火得自己劈,我這兩天腰都首不起來。”
她頓了頓,又把話頭繞回原來的方向,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翻來覆去捻過的線頭,“要不是為了明遠,我也不用出去找錢。
不出去,就不會遇上那些事。說到底,明遠,你爸說得對,傅南洲那孩子是真的靠不住。”
張明遠靠著牆,沒有接話,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裂縫上,像是在看它延伸到哪裡。
周淑怡還在繼續:“他手裡明明有錢,每個月二十塊匯款,自己花不完,也不肯幫一點忙。
那錢難道不是從我們的工資裡拿出來的嗎?我好歹是他親媽……我用一點怎麼了?我回去就和領導說,這樣的兒子,憑什麼要用我的錢?我一分都不會給的。”
她的尾音拖著一絲顫,像是心裡那團火始終沒燒旺,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餘熱在往外散。
張明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撥了兩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還沒來得及成形就被壓回去的表情。
張懷遠在旁邊坐下來,沒有接周淑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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