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強從營區出發，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又換了一趟長途汽車，在天擦黑的時候到了村口。
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把肩上的布包往上提了提。
天快黑了，屋簷下己經亮起幾盞昏黃的燈，有人蹲在自家門口抽旱菸，遠遠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後站起來招呼了一聲：“國強回來了？”
趙國強點了點頭，沒有停下步子。他又走了一段路，在路口遇見了兩個正挑著水桶往回走的婦女，其中一個認出他來，聲音帶著一股熱絡的客氣：“哎呀，國強回來了？你家鐵柱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你別太著急，公安那邊肯定會……”
她說到一半像是意識到這話不太合適，把後半句嚥了回去，換了個話題，“你娘在家等著呢，說你要回來，這幾天天天在炕上唸叨。”
趙國強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沿著巷子繼續往裡走。
他走得不算快，但也沒有停下來。
兩邊有人推門出來張望，也有人隔著窗紙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像是有話要說又不敢說出口，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襬微微掀動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他在自家院門口停了下來。院門虛掩著，門檻邊的積雪己經被踩實了，混雜著煤灰和乾草的碎屑，踩上去有些滑。
他沒有立刻推門，先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屋裡傳出一陣說笑的聲音，不是一個人，是兩三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偶爾有笑聲，像是一家人聚在一起聊著家常，聊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他是我養大的，他就該管我。”一個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語調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理所當然，“要不是他不給錢，你弟弟能出事？
他要是早把工資交回來，鐵柱也不會去廠裡動那些東西。還有你們，你們在婆家被嫌棄，不也是因為他不管你們？他混得那麼好，讓他幫襯一下怎麼了？”
趙國強站在門外，沒有動。
他都覺得這個聲音太陌生了，一點都不像他之前認識的養母。
而且，他憑什麼一首什麼都要管？妹妹嫁出去了，為什麼還要他貼補？
弟弟在家裡，一首好吃懶做的，他想要管教一下，養母又不同意。現在出事了，倒是怪到自己頭上來了。
但讓他有些意外的是，另一個聲音接上來，像是大妹的：“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弟弟都被抓進去了，咱們在這兒罵也罵不回來。”
小妹妹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來，帶著一股比前兩個更尖銳的調子：“都怪那個姓傅的女人，要不是她，大哥不會變成這樣？
媽之前給他說的那個老婆多好，老實巴交的，什麼也不敢說不敢做，結了婚家裡的東西不都攥在咱們手裡？
她倒好，一進門就護著那個弟弟，三番五次往孃家倒騰東西，還把大哥的心都拉過去了。要不是她，咱們家會散成這樣？”
又一個聲音接著響起來，像是養母王桂花的聲音，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恨意：“她那個弟弟也不是好東西。上
回來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那小子精得很，鐵柱的事沒準就是他在後面使的壞。一個下鄉的泥腿子，也敢到咱們家來指手畫腳。”
她這麼說的時候，壓根就沒想到，自己一家都是泥腿子。人家還是帝都城郊的，未來或許還能變成帝都戶口。
而他們這裡，就算是拆遷，也變不成城市戶口。
大妹接了一句：“媽說得對，要不是那女的在中間挑撥，大哥不會跟咱們生分。你看以前大哥多聽你的話，每個月工資都往家裡寄，現在倒好，還得籤什麼協議，錢也少了，人也遠了。”
小妹妹又開口了：“她那肚子裡的孩子還不知道是誰的呢！大哥一年到頭不在家，誰知道她在家幹什麼。”
她說完，屋裡傳來一陣像是被壓著又沒完全壓住的笑聲，帶著一種乾冷的氣息。
趙國強站在門外，手停在門板上，沒有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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