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記著呢。」
「記著呢。」
車子經過上回那個紅綠燈,斑馬線前空蕩蕩的,沒人推著嬰兒車過馬路。行道樹的影子落在路面上,被車輪一道一道碾過去。艾米麗沒再接著往下說,但林遠注意到她右手從方向盤上移下來,撥了一下手腕上那根深藍色發繩,又放回去。
這是她放鬆的時候才會做的動作。
車子拐進救濟站那條老街道。路面開始坑坑窪窪,兩邊從整整齊齊的獨棟住宅變成了灰撲撲的公寓樓,便利店門口焊著鐵柵欄。牆上的塗鴉又多蓋了一層,新的顏色壓在舊的顏色上,像一層一層褪不乾淨的痂。
那輛警車已經停在教堂門口了。胖警察靠在車門上,手裡端著紙杯,熱氣從杯口往外冒。他看見白色豐田,舉了舉紙杯就當打了招呼。艾米麗衝他點了下頭。
停好車,艾米麗從後座拎起帆布包。林遠跟在她身後往教堂側門走。經過警車的時候,胖警察的目光在林遠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上回他也在這兒,目睹了門口那場亂仗。他臉上沒什麼評判的意思,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
門裡頭還是那段往下的樓梯。臺階窄,水泥地被磨得反光。牆上手寫的指示牌還在,字跡工整得有點稚氣。地下室的螢光燈嗡嗡響,白得發青的光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像蒙了一層灰。
長桌上已經擺好了不鏽鋼大餐盤。三明治碼得整整齊齊,煮雞蛋堆在一個大碗裡,盒裝牛奶摞成幾摞。空氣裡漂白水的味兒比上回淡了點,混著麵包的麥香。
排隊的人已經到了。推購物車的老太太排第一個,車輪還是少一個,推起來一瘸一拐的。穿舊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她後面,公文包拎在手裡,襯衫領子洗得發白但熨得服服帖帖。上回那個胳膊上有褪色刺青的男孩縮在隊伍尾巴上,肩膀還是那樣端著。
艾米麗把帆布包擱在角落儲物櫃裡,從牆上取下圍裙繫上。然後摘了另一件,衝林遠比劃了一下。這回他沒推,接過來套上了。圍裙上印著教會的標誌,布料洗了很多遍,邊角有點起毛。
「你管牛奶。」艾米麗說,「跟上次一樣。」
「行。」
林遠站到長桌後面,開始遞牛奶。
推購物車的老太太接過牛奶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灰藍色的眼睛從渾濁裡認了一下他的臉,然後嘴角動了動。
「你上回也在。」
「對。」
她把牛奶小心地放進購物車側面的網兜,推著車慢慢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那個小姑娘,」她說,「後來沒事吧。」
林遠的手指在牛奶盒上停了一下。
「沒事。」
老太太點點頭,沒再問。推著車一瘸一拐往三明治那邊去了。
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林遠的手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拿起牛奶,遞出去,拿起牛奶,遞出去。螢光燈嗡嗡響,跟人群的呼吸聲攪在一起。穿舊西裝的中年男人接過牛奶的時候點了下頭,沒說話。他手指上那些黑色汙漬還在。上回那個抱小孩的年輕母親今天不在,林遠往門口看了一眼,沒見她人影。
然後他看見了那三個人。
紫衣服的女人。鬍子男。戴棒球帽的。他們站在長桌另一頭,正把三明治從大托盤裡分到每個人的盤子裡。紫衣服那件深紫色開衫還是上回那件,頭髮還是燙成細卷貼著頭皮。鬍子男的鬍子還是修得不太齊,左邊比右邊長一截。戴棒球帽的那個帽簷壓得還是很低,看不清眼睛。
他們也看見林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