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造坊裡安靜了下來。
丹尼爾不知道什麼時候退到了辦公區那邊，蹲在材料架前面整理砂帶。排煙管道的低鳴還在繼續，爐膛裡殘餘的焦炭還在燃燒，橘紅色的火光從爐門縫隙裡漏出來。
馬特靠在鐵砧旁邊，看著林遠的表情。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搞歪門邪道？」
林遠搖了搖頭。「不是歪門邪道。是兩套規矩。我想走的那套是明的，你走的那套是暗的。明的走得通但我等不起，暗的走得快但要花錢。你選了快的，我不反對。」
馬特說：「你是在說你心裡不太舒服。」
林遠沒有否認。他看著爐膛裡那團還在燃燒的焦炭。「在國內的時候，消防檢查就是消防檢查。消防隊是政府部門，你去找他們，他們按規章辦事。整個過程沒有人跟你談價錢，因為那不是可以談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
「我剛才聽到帕特說『捐一筆錢』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反感，是——原來在美國可以這樣。」
「一直都可以。」馬特的語氣很平，「消防隊是私人運營的，不是政府機構。他們自負盈虧，收入來源主要是社群承包費和火災保險費。
每個社群會跟某個消防公司籤合同，社群的住戶和商戶每年交保險，消防隊收到出警訊號才會出動。你要是沒交保險，他們來了也不會救火。」
林遠轉過頭看著他。
「不是所有消防隊都這樣。大城市的消防隊有的是市政撥款，但小鎮。社群。工業區的大部分是私營的。」馬特用手在周圍劃了一圈，「帕特他們這個社群的消防隊就是承包給一傢俬人消防公司的。
他們的收入來自社群的保險費和額外的捐贈。所謂的『裝置基金』，其實就是消防隊自己的小金庫。」
林遠靠在材料架上，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所以剛才那六千塊不是罰款，不是手續費，是捐贈。」
「對。捐贈給消防隊的裝置基金，換他們出一份驗收報告。他們拿到了錢，你拿到了報告。保險公司看到報告，保費不漲。消防隊看到報告，不會來找你麻煩。」馬特頓了一下，「至於工會那兩千塊，那是帕特他們的服務費。他幫你出具安全證明，消防隊看到工會的章，就知道這事已經有人背過書了。」
林遠沉默了幾秒。他想起剛才帕特在爐膛上說的那句「爐子砌得不錯」。帕特確實懂爐子，他知道這個爐子沒有問題，消防隊來檢查也不會查出大問題。
但規矩就是規矩——走流程就要花錢，花錢就要找人。帕特不是來敲詐的，他是來提供一條捷徑的，而這條捷徑的價格是八千美金。
「如果這地方是我的私人住宅呢？」林遠問。
馬特說：「私人住宅，你把房子點了都沒人管你。只要火不燒到鄰居家，消防隊不會主動上門來找你麻煩。你願意在自己家裡砌個鍛爐，那是你的事。沒有商業用途，不涉及保險理賠，消防隊的管轄範圍就小得多。」
他頓了頓。
「但你現在是商業用途。你的鍛造坊是租的，物業的保險是社群統一買的，你在這裡做刀。收錢。發貨，出了事保險公司要賠錢。所以他們對你的要求就高了。
爐子要驗收，滅火器要配夠，疏散通道要留足。這些東西本身不是壞事，確實能降低火災風險。問題是執行的方式——不是靠法規，是靠錢。」
林遠從材料架上直起身來，走到爐膛前面蹲下來，從觀察孔往裡看了一眼。焦炭還在燒，火焰的顏色從亮橙色慢慢往橙紅色過渡。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八千美金。我一把短橫刀的利潤。」
「這就是美國的成本。」馬特說，「你不是在給帕特和消防隊交錢，你是在給這個社群的遊戲規則交學費。你交了，你就進了這個圈子。以後你在這裡開鍛造坊，消防隊不會來找你麻煩，工會會幫你說話。你不交，你就是一個外來戶，永遠在規矩的夾縫裡擠著。」
林遠沒有說話。他用腳輕輕踢了一下爐門，把爐門關嚴了一點，鑄鐵手柄卡進鎖釦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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