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伊凡娜默默地幫著母親收拾餐具,依舊很少說話。
萊昂納爾想幫她,卻被母親堅決地推開了:「你去休息,路上累了,你的房間都收拾好了。」
回到他熟悉的房間,果然已經打掃得一塵不染。
床單和被套顯然是新換洗的,帶著陽光和皂角的味道。
書桌也被仔細擦拭過,上面甚至擺了一個小小的陶土花瓶,插著幾支野花。
一切都和他去巴黎前幾乎一樣,卻又處處透著小心翼翼的精心準備。
他躺在熟悉的床上,聽著窗外寂靜鄉野傳來的細微蟲鳴,聞著空氣中混合了松木和乾草的清冷氣息。
這與巴黎的喧囂。惡臭截然不同。
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奇異的安寧同時包裹了他,讓他沉沉入睡……
————
翌日清晨,萊昂納爾被窗外熟悉的鳥鳴和遠處隱約的牛鈴聲喚醒。
山間的空氣清冽甘甜,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
吃過早飯,萊昂納爾坐到書桌前,望著窗外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山景,昨日倫圖那一聲「少爺」和孩童怯生生的鞠躬,如同冰冷的山泉,再次湧上心頭。
他鋪開稿紙,羽毛筆蘸飽了墨水,一種強烈的衝動促使他寫下標題:《故鄉》。
緊接著,文字如流水般傾瀉下來:
【我冒了高溫,離開了巴黎的悶熱與喧囂,回到了相隔數百公里。別了十年的故鄉去。
時節既然是酷暑;但漸近故鄉時,天氣卻涼爽了。山風灌進火車廂裡,嗚嗚的響。從車窗向外一望,碧藍如洗的天穹底下,遠近橫著幾個孤寂的山村,蜷縮在巨大的山影裡,彷彿被時代遺忘。我的心禁不住悲涼起來了。啊!這難道就是我記憶中那個充滿生趣的故鄉?
……
我所記得的故鄉全然不是這般模樣。我的故鄉要好得多,充滿了活力。但要我具體指出它的美麗和好處,卻又沒有清晰的畫面,沒有合適的詞句了。
彷彿眼前所見便是全部。於是我自己解釋說:故鄉或許本就該是這副樣子——雖然談不上進步,但也未必如我此刻所感到的那樣悲涼,這只是我自己心境變了而已。
因為我這次回來,心底還壓著許多事。】
萊昂納爾並沒有將時代侷限於眼前和自己,而是放眼整個19世紀60年代到70年代的法國鄉村社會——尤其像蒙鐵爾這樣的邊緣鄉村——的鉅變。
畢竟他寫的是小說,而不是紀實性質的散文。
《拿破崙法典》下的土地繼承製,讓自耕農的田地像被打碎的瓷器一樣越分越細碎,新一代農民們越來越難以維持生計。
普法戰爭後,為了償還50億法郎的戰爭賠款,法國政府又向農業課以重稅,許多人就此破產,或者背上了債務。
沉重的賦稅與高利貸的盤剝,就像兩條絞索套在當時法國農民脖子上,令他們無法呼吸。
1870年那時候鐵路還不夠發達,通往市場的道路崎嶇而漫長,優質的農產品和木材往往換不回應有的價值。
而教會,雖然提供了一些教育和救濟,但也在阻礙著新思想和新技術的傳入,將人們禁錮在傳統和貧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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