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樓拜的目光投向昏暗的天花板,彷彿在回顧那場剛剛經歷過的災難。
他斷斷續續地開始訴說:「我……我當時在洗澡……水很熱……我突然……突然感到一陣頭暈……天旋地轉……像掉進了一個漆黑的漩渦……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的聲音裡顫抖著:「我以為……我這次真的要死了……」
萊昂納爾默默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忽然,福樓拜的目光轉回到萊昂納爾臉上:「萊昂納爾……這是報應……是懲罰……為我年輕時放縱無度的生活……為我揮霍掉的健康……」
萊昂納爾想開口安慰,卻被福樓拜用眼神制止了。
他迫切需要傾訴:「東方……埃及……那時候……我們都瘋了……追求極致的刺激……以為那就是自由,就是生活的全部……
梅毒……就是那時候染上的……這個該死的。伴隨我一生的詛咒……」
他的聲音充滿了苦澀:「它侵蝕我的大腦,我的神經……給我帶來無盡的痛苦和恥辱……還有癲癇……
那些突然降臨的。失去控制的恐怖時刻……讓我覺得自己像個怪物……」
他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述起一些年輕時的荒唐經歷,那些在巴黎。在近東的放浪形骸的日子,語氣裡沒有了往日的戲謔與不羈,只剩下沉甸甸的悔恨。
「我浪費了太多精力……在肉慾和享樂上……如果……如果我像你一樣剋制,珍惜這具皮囊……我或許……或許能寫出更多東西……」
福樓拜的聲音忽然恐懼起來:「我的作品太少了……太少了……寥寥幾本……等我死了,很快……很快就會被人們遺忘的……
就像沙灘上的字跡,一個浪頭打來,就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人會再記得居斯塔夫。福樓拜……」
聽到這位文學巨人竟然如此悲觀,萊昂納爾再也忍不住。
他開口了,聲音裡充滿了真誠:「先生!請您千萬不要這麼說!您絕不會被遺忘!」
福樓拜疑惑地看著他。
萊昂納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來:「先生,您的作品數量不多,但每一部都經過千錘百煉,足以改變文學的潮流和走向!
您追求的那種精確。客觀。冷靜的敘述方式,您對詞語近乎偏執的挑剔和打磨——『尋找唯一合適的詞』——
這絕不是徒勞!您開創了一種全新的小說美學!」
他看到福樓拜眼中的錯愕,語氣更加堅定:「您教會了我們,作者應該像上帝一樣,存在於作品之中,無處可見,又無處不在。
您將小說的藝術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讓它不再是街談巷議的消遣,而是值得嚴肅對待。精心雕琢的藝術形式!
您對我個人的啟發巨大,遠超您的想像。而未來,先生,我堅信,未來的文學,整個20世紀的文學,都將從您這裡汲取營養,受到啟迪!
您是文學夜空中一顆永不熄滅的恆星!您的名字,居斯塔夫。福樓拜,必將與法語文學本身共存亡!」
萊昂納爾的聲音在寂靜的臥室裡迴盪。
他無法直接引用羅蘭。巴特或其他後世評論家的話,但他將福樓拜的價值,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出來。
福樓拜徹底愣住了,他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這些話語不僅深刻理解了他的追求和價值,甚至比他最狂熱的擁護者所說的還要透徹。還要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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