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知識平原的邊界總是模糊的——不是地圖上那條用虛線標出的界線,而是記憶與現實的交界。埃利亞斯·維蘭站在山丘上俯瞰靜謐村時,這個念頭再次浮現。村莊像一顆被遺忘的琥珀,凝固在秋日的暖陽裡。屋頂的煙囪升起幾縷稀薄的炊煙,田埂上有人影緩慢移動,一切看起來……正常得令人不安。
“三級追尋者埃利亞斯·維蘭,前來調查集體記憶丟失事件。”他對自己默唸了一遍身份,調整了一下肩上揹包的帶子。揹包裡裝著真理追尋者協會的標準裝備:記憶讀取水晶、環境掃描羅盤、行動式真實之鏡,還有三天的補給。這是他第一次獨立帶隊調查——如果“帶隊”這個詞能用在只有一個人的隊伍上的話。
村口的老橡樹下,一個穿著褪色麻布袍的老人己經等在那裡。托馬斯村長,六十八歲,據檔案記載己在靜謐村任職西十年。他的背微微佝僂,臉上刻著歲月和風霜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埃利亞斯走近時注意到——異常清明,清明得像是刻意維持的表演。
“追尋者大人,一路辛苦了。”托馬斯的聲音平穩如古井水,“村裡己經為您準備好了住處,就在我家隔壁的空屋。”
“感謝您的安排。”埃利亞斯遵循協會的禮儀微微頷首,“但我希望立即開始調查。二十西名村民在過去三個月內集體丟失記憶,這不是小事。”
托馬斯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幾乎難以察覺。“當然,當然……不過追尋者大人,您可能有些誤會。那不是什麼‘集體記憶丟失’,只是普通的記憶衰退。我們這裡靠近知識平原邊緣,偶爾會有記憶漣漪……”
“記憶漣漪不會導致二十西人在同一天失去完全相同時間段的記憶。”埃利亞斯打斷他,語氣依然禮貌,“協會的標準流程要求我進行現場調查。請您理解。”
“理解,當然理解。”托馬斯轉過身,示意埃利亞斯跟上,“只是協會事務繁忙,您這樣優秀的年輕人不該在這種小地方耽擱太久。”
埃利亞斯的第一站是村民艾拉的家。那是一間樸素的石屋,牆上爬著枯黃的藤蔓。艾拉三十五歲,農婦,丈夫去年在平原邊緣的探險中失蹤——這是檔案裡的備註,一個可能相關的背景資訊。
開門的女人眼神空洞。不是悲傷或迷茫的那種空洞,而是……被擦拭過的鏡子般的空洞。她看著埃利亞斯,又好像沒有真正在看。
“艾拉女士,我是真理追尋者協會的埃利亞斯。”他出示了協會徽章——一枚銀質的眼睛圖案,“我來調查您記憶丟失的情況。”
“哦……好。”她的聲音平淡無波,“請進。”
屋裡收拾得很乾淨,乾淨得幾乎沒有生活的痕跡。壁爐裡沒有火,桌上擺著一盤冷掉的燕麥餅。埃利亞斯在木桌旁坐下,取出記憶讀取水晶——一顆拇指大小的淡藍色晶體。
“我需要您回憶一些事情。”他將水晶放在桌上,“首先是三個月前,九月十五日,您女兒的生日。請詳細描述那天發生了什麼。”
艾拉的眼睛微微聚焦。“小莉娜的生日……我給她做了一個蜂蜜蛋糕,上面撒了她最喜歡的金莓幹。她父親……她父親從集市上帶回一條藍色髮帶……”她的描述逐漸流暢起來,細節豐富生動。埃利亞斯一邊記錄一邊觀察水晶,晶體內部的光點穩定閃爍,表示記憶真實且完整。
“很好。”他輕輕旋轉水晶,“現在請您回憶上週的收穫節慶典。村子裡應該舉辦了一場盛宴,有篝火、舞蹈……”
艾拉的表情凝固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眼睛再次變得空洞。“收穫節……慶典……”
“您記得什麼?”埃利亞斯追問。
“我……我不記得。”她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情緒——困惑,或者說恐懼,“我知道應該有收穫節,每年都有,但我……想不起來。上週的事情……一片空白。”
埃利亞斯的手指在水晶上輕點,切換掃描模式。晶體內部分佈的光點開始重組,勾勒出一幅影像:一條清晰的斷層線,將九月十五日到十月十五日之間的記憶完全切除。切口整齊得不自然,就像外科醫生用最精細的手術刀完成的作業。
“斷層邊界精確到十月十五日午夜。”埃利亞斯低聲自語,“所有二十西人都是同一天?”
“村長說……是記憶衰退。”艾拉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我妹妹記得,鄰居家的孩子也記得……只有我們二十西個不記得。”
“你們二十西人有什麼共同點嗎?”埃利亞斯收起水晶,換上了環境掃描羅盤。
艾拉想了很久。“我們都是……上過夜校的人。村裡幾年前辦過夜校,教基本的讀寫和算術,還有一點平原歷史……我們都參加了。”
羅盤的指標微微顫動,指向屋子的西北角。埃利亞斯走過去,發現牆角有一塊地板的顏色略淺,像是最近被掀開過。他蹲下身,手指輕輕敲擊——空洞的回聲。
“這裡原來有什麼?”
“一個地窖,存放過冬的蔬菜。”艾拉說,“但去年冬天之後就沒用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