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慈從院子裡出來，腳步快得像在躲什麼追兵似的，一口氣走出巷口才慢下來。他站在街邊略定了定神，辨了一下方向，便朝縣衙走去。
高唐縣衙離得不遠，繞過兩條街便到了。門口的石階擦得乾淨，兩側各站著一名持矛計程車卒，見了太史慈走近，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沒有阻攔。
太史慈大步跨過門檻，進了前堂。荀彧正和孫乾坐在堂中說話，桌案上攤著幾卷文書，看模樣是在核對什麼賬目。兩人聽見腳步聲同時抬頭，見是太史慈，都有些意外。
孫乾放下筆，笑道：“子義兄怎麼回來了？老夫人的住處可還妥當？”
太史慈拱手道：“住處甚好，多謝公祐兄費心。慈是來尋個差事——府君恩重，不敢怠慢，不知縣中可有什麼安排？”
荀彧與孫乾對視了一眼，荀彧笑道：“子義來得倒快，老夫人才剛安頓下，你便坐不住了。”他頓了頓，“知瑜呢？他怎麼沒與你同來？”
“知瑜……”太史慈道，“慈未見他。”
荀彧忍不住笑了起來：“知瑜難得回來一趟，怕是正陪著他家娘子呢。子義若有事尋他，恐怕要等明日了。”
太史慈聞言，只得笑了笑，沒有接話。
荀彧又道：“彧不知府君和知瑜對子義有何安排，如今倉促之間，也不好隨意定奪。子義不妨先在城中西處轉轉，看看高唐的情形。待知瑜得空了，你二人再好好商量，也不遲。”
太史慈想了想，覺得這話有理，便拱手道：“那慈便先告退了。”
他轉身出了縣衙，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了起來。
高唐城裡的街道比他想象中要熱鬧得多。青石板路兩側店鋪林立，有賣布的、賣糧的、打鐵的、修鞋的，行人往來絡繹不絕。街角幾個孩童蹲在地上玩石子，旁邊有個老嫗坐在門檻上擇菜，見有人經過便抬頭笑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
太史慈走了一陣，從城南走到城北，又從城東繞到城西，一路上見了許多東西。路邊有告示牆，上面貼著徵糧的佈告和招工的文牒，字跡端正工整；巷口有挑著擔子賣炊餅的小販，叫賣聲拖得長長的，遠遠便能聽見；城西還有一片新開出來的空地，幾排屋舍正在搭建，看模樣像是新遷來的百姓在安家。
他走了一個多時辰，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天氣熱，日頭曬得人有些發昏，他便在一條僻靜的巷子口停下，靠著牆角坐了下來。牆根下有一叢野草，他隨手拔了一根叼在嘴裡，仰頭看著天上慢慢飄過的雲，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上一次這樣無所事事地坐著，是什麼時候？他記不清了。在東萊的時候，要麼是在練武，要麼是在幫母親幹活，要麼是在想接下來該怎麼辦。從來沒有哪一天像現在這樣，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只是安安靜靜地靠著牆發呆。
他的眼皮慢慢沉了下來。陽光暖融融地曬在身上，牆根下有一片陰涼，風聲從巷口穿過，帶著不遠處市集上的人語聲和鍋碗碰撞的聲響，悶悶的，隔著一層什麼似的，聽不真切。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把他叫醒了。
“喂，你——”
太史慈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摸了個空。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沒有帶兵器。面前站著兩個持矛計程車卒，其中一個正低頭看著他，臉上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你是哪來的？怎麼睡在這兒？”
太史慈坐首了身子，嘴裡那根野草還叼著，含糊道：“我在歇腳。”
那士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衣裳沾了土，頭髮有些散亂，嘴裡叼著草，靠著牆根打盹，怎麼看怎麼像路過的流民。士卒皺了皺眉：“新來的吧？沒去登記？”
太史慈一愣：“登記？”
“流民入城都要登記造冊，分派田畝。”士卒道，“你不知道？起來起來，跟我們走一趟。”
太史慈想說自己是太史慈，是劉懷請來的客人，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覺得自己確實應該看看高唐的規矩是怎麼樣的，便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土，跟著兩個士卒走了。
登記的地方在西城的一個小院裡，院子裡擺著幾張桌案，案後坐著幾個文吏，桌面上堆著厚厚的簿冊。前面排了十幾個人，都是些衣衫襤褸的流民，有的拖家帶口，有的孤身一人，安安靜靜地排著隊，沒人吵鬧。
太史慈排在隊伍裡，前面的文吏頭也不抬地問他名字、籍貫、家中幾口人、會什麼手藝，一一登記在冊。輪到太史慈的時候，他報了名姓，文吏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問：“會種地嗎？會什麼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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