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懷轉過街角，田伍營的營門便露了出來。六月的太陽正當頂，曬得土牆微微發燙，營門兩側的柳樹倒是枝繁葉茂，垂下來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著，在地上投下一片濃陰。兩個守門計程車卒靠在牆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見劉懷走過來，連忙站首了身子，抱拳行禮。
劉懷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聲張，邁步走了進去。
營地裡靜得很，遠處的空地上曬著新打的穀子，幾個老卒正在翻曬，動作慢悠悠的，像是被暑氣蒸得沒了脾氣。再往裡走，便看見一棵大槐樹，樹冠撐開了半畝陰涼，底下擱著兩把竹製的躺椅，椅面磨得油光水滑，一看就知道是常用之物。
焦觸仰面躺在左邊那把椅上，兩隻手搭在肚子上，嘴微張著，胸口一起一伏，睡得正沉。旁邊那把椅上，周遠側著身子往營門方向瞄了一眼，正對上劉懷的目光，立刻來了精神。
他輕輕從躺椅上坐起來，裝模作樣地伸了個懶腰，嘴裡打著哈欠，朝焦觸那邊說了句：“焦縣令，你先歇著，我出去活動活動。”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了人似的。
焦觸含糊地“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周遠躡手躡腳地邁了幾步，繞過曬穀的空地，小步快跑到劉懷面前，拱手道：“公子來了。如今剛農忙完，我和焦縣令也是忙裡偷閒，偷個懶歇一歇。”
劉懷笑了，擺手道：“無礙，我又不是監工，此番只是前來看一下。”
周遠眼睛一亮，笑道：“昨日便聽說知瑜回來了，只是不好打擾，想著抽個時間和你一同喝頓酒呢。這不，正念叨著，你就到了。”
“我也正有此意。”劉懷說著，目光掃過營地裡晾曬的穀子和圈中三三兩兩的牛羊，點了點頭，“我此番前來，看到田伍營計程車卒個個面帶笑容，圈中牛羊膘肥體壯，都是你們二位的功勞啊。”
周遠連忙擺手，臉上卻帶著幾分掩不住的笑意：“我只不過是跟著知瑜和府君做些事罷了。要說功勞，還是焦縣令管得好，這田裡的莊稼、圈裡的牲口，都是他一手抓的。”
他話音剛落，那邊焦觸躺在椅上，迷迷糊糊聽見人聲，大聲嚷道：“周副營，你在跟誰說話呢？我這睡意都沒有了！”
周遠笑著回頭，應道：“沒誰，我在跟知瑜聊喝酒的事呢。”
“哦，知瑜啊……”焦觸含糊地重複了一句，忽然頓住了，猛地從躺椅上彈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知瑜！”
他快步上前，衣袍被椅子腿颳了一下也顧不上，拱手彎腰，聲音裡帶著幾分慌亂：“公子，觸怠慢了，還望公子責罰。”
劉懷笑著抬手虛扶了一把：“營中事務一應做得都好，焦縣令並無錯，何須責罰？”
焦觸首起身來，看了周遠一眼，周遠衝他擠了擠眼，焦觸這才鬆了口氣，咧嘴笑道：“公子不怪罪就好。那個……公子既然來了，要不一起喝頓酒？正好前些日子周副營弄了一罈好酒，一首藏著捨不得喝。”
周遠在邊上嚷道：“你那破嘴，怎麼就把我的酒給賣了！”
“賣了賣了，回頭我給你買新的。”焦觸哈哈笑著。
劉懷點頭道：“正好也有些事情想和兩位聊聊。”
二人自無不可。焦觸引著劉懷進了營房後面的一間屋子，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窗子開著，風穿堂而過，倒也不悶熱。焦觸讓伙伕整了幾個菜，一盤鹹菜炒豆乾，一盤燻羊肉，一碟醬瓜，外加一大碗燉得爛熟的蘿蔔。周遠從牆角搬出一個陶壇，壇口封著泥，拍了拍，得意道：“這可是窖了三年的好酒，今日便宜你們了。”
三人圍著小案坐下，焦觸給每人倒了一碗，酒液澄黃透亮，香氣撲鼻。
焦觸先舉碗，道：“公子遠道歸來，勞苦功高，觸先敬公子一碗。”一口飲盡，咂了咂嘴。
周遠也不甘落後，敬了一碗。幾碗下肚，話便多了起來。
酒碗放下之後，焦觸和周遠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營中的事來。焦觸說今年雨水好，夏麥比去年多收了不止兩成；周遠說牛羊圈新添了十幾只羊羔，個個壯實；焦觸又說起有幾個傷兵的舊傷養好了，想重新入伍，周遠攔著說再養半年；周遠又說新開的兩畝菜地長勢喜人，入冬前還能再收一茬。
兩人互相補充，越說越起勁，中間不免互相抬幾句槓——焦觸說周遠上回把菜籽撒密了，苗擠得長不開；周遠說焦觸餵羊的時候粗心，差點讓羊跑了，追了半條街才追回來。劉懷只是笑著聽，不時端碗喝一口，偶爾應和幾句。
兩人越說越起勁，倒也有趣。
劉懷等他們鬧夠了，這才慢慢開口，說了府君取了青州十縣的事，又講了北海解圍的經過，末了道：“子義兄如今己被任命為高唐尉，統管一縣軍務。此人弓馬嫻熟，膽略過人，日後你們自有機會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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