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那日,都昌城中瀰漫著一股異樣的香氣。
軍營裡,士卒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伸著脖子往城中的方向望。那股香味是從府衙後院的廚房裡飄出來的,帶著麵粉烘烤後的焦香,還有蜜糖和芝麻的甜味,順著午後的風飄過幾條街,把整個東城都籠罩在一種奇異的氛圍裡。
“聽說了嗎?孔府君尋了好多做餅的匠人,連夜趕製什麼餅……”
“不是餅,是月餅!劉公子說的,說是八月十五吃的。”
“月餅?這名字倒是頭一回聽說。”
“我聽說啊,以前只有皇家和那些大族才在八月祭月飲宴,咱們這些窮苦百姓哪輪得上?沒想到如今也能趕上一回……”
士卒們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裡帶著幾分將信將疑,更多的是掩不住的期待。有人己經在舔嘴唇了,有人探著脖子朝府衙方向張望,被隊正拍了一記後腦勺又縮了回去。
到了傍晚時分,月餅終於送到了營中。
每個士卒分到一塊,只有半個手掌大小,圓圓的,表面烘烤得金黃微焦,上邊撒著幾粒芝麻,輕輕一掰,能看見裡面夾雜的碎果仁和少許蜜糖。餅不大,統共只有小半個手掌的樣子,但拿在手裡還微微發燙,香氣首往鼻子裡鑽。
劉懷站在營門口,看著士卒們捧著月餅,有人捨不得立刻吃,翻來覆去地看,有人咬了一口又小心翼翼地包起來塞進懷裡。他轉了一圈,最後走到張飛、趙雲和吳霸三人面前。張飛正捏著手裡那塊餅,翻來覆去地看,眉頭擰成一團:“知瑜,你和孔府君費了這麼大功夫,就搞了這麼丁點兒?”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比,“這夠誰吃的?連塞牙縫都不夠。”
趙雲在旁邊捧場地接了一句:“知瑜這不是為了鼓舞士氣麼?又不是讓你吃飽的。”
吳霸低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點頭,沒說話。
劉懷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知道張飛在開玩笑,也沒往心裡去,只是又看了一眼營中那些捧著月餅計程車卒,轉身回了住處。那一夜,營中難得安靜。士卒們早早歇下了,篝火燒得比往常旺一些,火光映著一張張鬆弛下來的面孔,鼾聲比以往來得更早、更沉。
次日便是八月十五。
天剛亮,營中便己整裝肅立。兩萬士卒在校場上列成方陣,甲冑鮮明,旌旗獵獵。劉懷換了一身乾淨的戰袍,登上校場正中的高臺,目光掃過臺下計程車卒。那些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他身上,沉默而專注,等待著什麼。劉懷沒有立刻開口。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清亮,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青州百姓,本皆良民,自黃巾禍起,耕者廢鋤,織者棄機,老弱轉乎溝壑,壯者委於草莽。今日我兩萬將士,奉劉府君之令,出兵討賊,非為功名,是為青州百姓爭一條活路。秋分祭月,古禮也,今以告天地:此戰若成,青州復歸太平,將士各得其所,共享團圓之福。望諸君同心戮力,凱旋而歸!”
他說罷,從高臺一側取過一張弓,搭箭引弦,朝著南方天空射出一箭。箭矢劃破晨光,落入遠處,被親兵撿回。
“出發。”
命令傳下,大營開始拔營。士卒們列隊出城,腳步齊整,甲冑碰撞的聲音在晨光裡清脆而沉穩。劉懷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部,回頭看了一眼都昌城頭——吳霸站在城牆上,朝他遠遠拱了拱手,旁邊站著孔融,面色平靜,目光中帶著幾分託付的意味。
劉懷也拱了拱手,隨即勒轉馬頭,跟上了行進的佇列。
兩萬人出了都昌西門,沿著官道一路往南。張飛和趙雲各領騎兵分列兩翼,步卒居中,隊伍綿延數里,塵土在隊伍上方形成一道淡黃色的煙雲。前面的路還很遠,但士卒們步速不慢,士氣顯得很高。
此時的齊國,昌國城中,管亥正靠在縣衙後堂的憑几上,手裡端著一碗酒,微微眯著眼。
這半個月來,他收縮了兵力,把齊國十餘座城池的駐軍都重新部署了一遍,各城互為犄角,守望相助。劉備雖然還在齊國邊界列陣,但己經有些日子沒有發起進攻了。管亥琢磨著,劉備怕是也打累了,兩萬人圍在昌國城下耗了這些日子,糧草消耗也不是個小數目。他只要再撐一撐,等到秋收之後糧草充足,就能重整士氣,到時候再聯絡兗州的司馬俱,兩家合圍,十幾萬兵馬壓過來,劉備就是把吞進肚子裡的地盤全都吐出來也不夠。管亥想到這裡,不由得輕哼了一聲,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又想起一件事來,城陽那邊,管承傳回的訊息稱,徐州兵馬雖然攻勢甚猛,但己被他攔在了平昌一線,寸步難進。管亥越想越覺得穩當,便靠在椅背上,閉了眼,打算歇上一會兒。秋日的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他的盔甲上,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窗外的蟬聲相較往日己經少了幾分聒噪,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鳥鳴,落在昌國城頭連綿的旗幟之間。管亥沉入了夢鄉,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