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安城只撐了兩日。
管承被擊退的訊息傳回城中時,守將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盼著管承能重整旗鼓殺回來。可第二日傍晚,他站在城頭上遠遠望見西南方向煙塵滾滾,一面“劉”字大旗正朝著夷安方向移動,劉懷帶著五千兵馬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公孫度的一萬人馬。城下原本只有趙雲五千人圍城,如今一下子多了一倍有餘,城頭的守卒清點了一下遠處的營火,面如死灰,誰都不說話了。
當夜,城中守將召集了幾個校尉商議,眾人面面相覷,沉默了很久。終於有人開口說了一句:“落草當流寇,不過是為了活命。如今跟著劉府君也能吃飽飯,何必死在這裡?”沒人反駁。第二日一早,城門便開了,守將帶著親兵出城請降。劉懷沒有為難他們,收了兵械,將降卒暫時編入後營安置,又派人接管了城防,在城頭換了旗幟。
至此,城陽郡南部和西部己經全部易手。
管承退到高密時,己是第三日的黃昏。
他的殘兵在高密城北的營寨中落腳,一個個垂頭喪氣,連生火做飯的力氣都沒有了。管承坐在帳中,連盔甲都沒解,面前攤著一張沾了塵土的地圖,目光落在那些己經被敵軍佔領的城邑上:壯武、黔陬、夷安、東武、莒縣、諸縣、平昌——一長串地名,每一處都插著別人的旗。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逐個點數,指節按在那些地名上,像是要確認什麼,可數完一遍之後,他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收回了手。
只剩下五個縣了:淳于、安丘、昌安、姑幕、高密。
管承閉上眼睛,後腦勺靠在帳柱上,胸口悶得發慌。他沒有歇息,當即鋪開紙,提筆給管亥寫了一封信,將城陽的戰況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上去。寫完之後,他叫來親衛,囑咐道:“快馬送到臨淄,親手交到渠帥手中。”
親衛接過信,翻身上馬,消失在夜色裡。
高密城外,曹豹和臧霸的攻勢仍在繼續。管承回到高密之後,防守比之前狠了許多,親自登城督戰,弓箭手輪番上陣,滾木礌石如雨點般往下砸,將曹豹的幾波進攻都硬生生壓了回去。他明白自己罪責難逃——丟了半壁城陽,就算管亥不追究,他也沒臉推脫。正因為如此,反倒多了一股破罐破摔的氣勢,拼起命來比誰都兇。曹豹攻了兩次,折了數百人,見城頭守軍死戰不退,也不願拿人命硬填,暫且退了回來。
與此同時,劉懷正在夷安城中安頓降卒、清點府庫、派人前往北海向孔融借調糧草。忙碌了一整天之後,他坐下來喝了一口水,讓親衛分頭去請曹豹和公孫度,約定兩日之後在高密與夷安之間的一個叫做柳疃的地方碰面,共商青州大局。
兩日後,三人如約而至。
柳疃是一個不大的鎮子,秋日的鎮街上鋪滿了落葉,幾間空置的屋舍被臨時收拾出來充作議事之處。曹豹從高密南營趕來,臉色還有些難看——連日攻打高密毫無進展,折了不少人,心裡正窩著火。公孫度則從容許多,帶了十幾個親衛,坐在堂中神色平靜,手裡端著一碗熱茶,慢悠悠地喝著。
劉懷在主位坐下,沒有寒暄,開門見山道:“城陽如今只剩下五座城,高密、淳于、安丘、昌安、姑幕。只要拿下這五城,城陽便盡歸朝廷治下。”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曹豹和公孫度之間掃了一圈,“我此番提議,合力攻破城陽殘餘。劉府君不取城陽一城,城陽由二位平分。”
曹豹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向劉懷,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公孫度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目光微微一動。
劉懷沒有停頓,繼續道:“此番糧草排程,多賴北海孔府君資助。府君傾力相助,又是朝廷任命的北海相,我自當助孔府君收復北海全境。城陽的歸屬,劉府君不會插手。”
曹豹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時面色己經平緩了許多。他看了一眼公孫度,又看向劉懷,緩緩道:“知瑜此言當真?”
“當真。”劉懷的語氣平淡,沒有任何猶豫,“若能通力合作,拿下城陽指日可待。屆時城陽歸二位,互不侵擾,各自安民,豈不比日後起爭執要好些?”
公孫度捋著鬍鬚,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我沒有異議。”
曹豹看了公孫度一眼,雖然心中還有幾分不甘,卻也明白自己沒有更好的選擇。城陽五城城防堅固若單靠他一人之力,不知要打到什麼時候。如今有公孫度在北面策應,他拿下南面的姑幕和昌安,倒也不算虧。他沉默了一會兒,也點了點頭:“那就依知瑜所言。”
三人在堂中詳細商議了攻城的分工和糧草排程的路線,又各自在竹簡上蓋了印信,才算定了下來。劉懷走出屋舍時,天色己經暗下來了,柳疃鎮街上的風帶著秋末的寒意,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他翻身上馬時回頭望了一眼,曹豹和公孫度各騎一馬,己經分頭帶著親衛朝不同的方向去了。
與此同時,臨淄城中。
管亥正坐在堂中,手中捏著一封剛剛送到的軍報,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有說。那封軍報上的字跡他認得,是管承的親筆,可上面的內容卻讓他的手指一陣陣發涼。壯武、黔陬、夷安、東武、莒縣、諸縣、平昌——這些名字一個個從眼前劃過,像是被人用刀一個一個從地圖上剜掉了。他的目光落在最後那行字上:“城陽僅餘淳于、安丘、昌安、姑幕、高密五城,承有負所託,萬死難辭其咎。”
管亥攥著軍報的手越來越緊,指節泛白,紙頁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皺。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眼前一陣陣發黑。
堂中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