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窗欞上的月光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一片灰白的天光透進來。劉懷睜開眼睛，盯著屋頂看了幾息，然後坐起身。
腦子裡那團線頭還在，但清晰了不少。
他下榻，走到案邊。水壺裡的水是昨晚剩的，涼透了。他倒了些在陶碗裡，慢慢喝了兩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徹底醒過來。
得先寫信。
給唐瑁的信。
他鋪開一張新的絹帛，又從筆架上取了一支筆，筆毫用得有些禿了，勉強還能寫。墨錠是尋常的松煙墨，磨起來有股淡淡的焦味。
劉懷挽起袖子，開始研墨。動作很慢，一圈，又一圈。墨汁漸漸濃稠，烏黑髮亮。
他提起筆，蘸飽了墨。
筆尖懸在紙上方，停了片刻。
“世伯尊鑑。”
西個字落下，筆畫平穩。他繼續寫。
“許久未見，小侄劉懷，特來拜上。”
寫到這裡，他筆鋒微微一頓。劉懷。這個前世的名字，雖然是繁體隸書，但寫起來卻依然有種陌生的熟悉感。他吸了口氣，接著往下。
“如今我己安好，忝列高唐令麾下，多謝當初救援之恩，幸賴世伯寬弘相助，焉有懷之今日？”
寬弘的用法是錯的，更不可能與相助搭配，只要稍微讀些書的人就不會如此寫，倒像是刻意而為之。寫到“寬弘”時，他故意將“弘”字寫得格外端正。不是“宏”，是“弘”。靈帝名諱是“宏”，天下避諱，而他這個靈帝之子更是要避父親的諱。唐瑁的父親唐珍在靈帝朝做過司空，唐瑁自己也在靈帝被調任會稽太守，唐家與靈帝那一朝關係匪淺。只要看到這個字，唐瑁就一定會想起靈帝劉宏。
他繼續寫。
“如今懷己有些許餘力，特前來感謝世伯。”
這話說得客氣，甚至有些卑微。但劉懷知道，唐瑁不會真以為他是去“感謝”的。一個鄉野小卒，隱匿身份，突然說要來見你，還提“救援之恩”——這哪裡是感謝，分明是提醒。
下面才是關鍵。
“小侄有一事，聞令愛寡居在家中，世伯欲令其改嫁，小侄對其仰慕己久，若得世伯許可，懷定感激不盡。”
在“令愛”之前，他先寫了一個“晚”字。筆畫很輕，墨色也淡。寫完後，他盯著那個“晚”字看了兩息，然後提起筆，在字上斜斜劃了一道。劃得隨意，像是寫錯了隨手塗改，墨跡卻未完全蓋住，仔細看，還能辨出原本的模樣。
唐晚。
這個名字，他有多少個夜晚沒敢念出口了？
劃掉，是為了抹去。可偏偏又要留下痕跡。
這就是他要給唐瑁看的東西，他自己女兒的閨名總不可能不記得。
信的最後一句。
“日後世伯需要幫忙之時，小侄定然竭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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