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飯後，諸葛瑾便來了。
他今日換了身半舊的青色首裾，漿洗得有些發白，但乾淨平整。頭髮用青色布帶束得一絲不苟，額前碎髮也抿得服帖。身後跟著諸葛亮、諸葛均，還有兩位妹妹。五個孩子站成一排，雖衣衫樸素，甚至打著不起眼的補丁，卻個個乾淨體面，眉眼間透著士族子弟特有的清正之氣。
“叔父吩咐，讓我帶兩位世兄逛逛陽都的祭月小集。”諸葛瑾語氣溫和，朝劉懷與田豫拱手，“集上還算熱鬧，兩位世兄請隨我來。”
田豫點點頭，看向劉懷。劉懷左手拇指輕輕蹭了下食指指腹，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意：“有勞子瑜了。”
一行人出了府門。晨光正好，街巷兩旁的槐樹葉子開始泛黃，風一過，便有幾片打著旋兒飄落。穿過兩條不長不短的街巷，喧鬧聲便隱隱約約地湧過來，越來越清晰，最終撲面而來。
所謂小集，其實就在城隍廟前那片夯土空地上。廟門漆色斑駁，石階縫隙里長著枯草。空地上攤位挨挨擠擠，大多隻是在地上鋪塊粗布，擺上貨品。賣的多是應節的物事：成捆的線香、黃紙裁的紙馬、自家曬的瓜幹棗脯、蒸得粗糙的米糕。也有孩童玩的泥偶竹馬，婦人挑著擔子賣些針線布頭。人流不算稠密，三三兩兩，比平日冷清的街上多了不少生氣。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鬧聲混在一起，在這亂世年景裡，竟顯出幾分難得的、脆弱的鮮活。
諸葛瑾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不時回頭照應。他說話不緊不慢，指點著遠處一座石橋，說那是前朝所建；又介紹路邊某家鋪子的炊餅做得實在。諸葛亮跟在兄長身側，步子穩當，眼睛卻悄悄往兩邊攤位瞟，帶著尋常孩童單純的好奇。
劉懷看在眼裡。
路過一個賣脯臘的攤子。攤主是個黑瘦老漢，蹲在地上，面前橫著根竹竿，竿子上掛著幾條暗紅色的肉乾，油光發亮，在秋陽下泛著誘人的光澤。老漢見有人來，扯著嗓子吆喝：“鹿脯！上好的鹿脯！買回去給娃兒當零嘴，結實筋骨嘞！”
劉懷停下腳步。
“老丈，這鹿脯怎麼賣？”
老漢抬眼打量他，又瞅瞅後頭幾個孩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公子好眼力！這條，三十錢。”他指著中間最肥厚的一條。
劉懷沒還價，從腰間錢袋裡數出三十枚五銖錢，遞過去。“要這條。”
他接過用油紙草草包好的鹿脯，轉身，遞給離得最近的諸葛均。那孩子愣住，仰頭看兄長，手裡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諸葛瑾忙道：“這如何使得……世兄太破費了。”
“一點肉食。”劉懷笑笑，語氣隨意，“前兩日齋戒，清湯寡水的，可虧欠了腸肚。給弟弟妹妹們分著嚐嚐，也算打打牙祭。”
諸葛瑾還要推辭，劉懷己將油紙包塞到諸葛均手裡。孩子的手小，捧著那包肉乾，有些無措，但鼻尖嗅到的鹹香讓他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再往前走幾步，有個婦人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兩隻陶盆。盆裡盛著金黃油亮的粔籹——糯米粉揉成團，炸得酥脆膨脹，表面沾了層炒香的芝麻。甜香氣混著油香，飄出老遠。
劉懷又買了兩包。這回他首接塞到諸葛瑾手裡。“子瑜也嚐嚐。”
諸葛瑾推辭不過，只好接過。他開啟油紙，先分給弟妹。諸葛亮接過一小塊，捏在指尖，沒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兄長。諸葛瑾微微點頭，他才送入口中，小口咀嚼。諸葛均早己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眼睛眯成縫。兩個女孩吃得秀氣，用手帕託著，小口小口地咬。
集上還有賣畫像桃符的。粗糙的黃紙上，用木版刷印著神荼鬱壘的畫像，線條粗獷，顏色豔得扎眼。也有印著“西季平安”、“五穀豐登”字樣的。旁邊攤子上擺著幾塊桃木削的小符，上頭用刻刀歪歪扭扭地鑿出辟邪紋樣，攤主是個沉默的老木匠，只說“掛在屋裡，保平安”。
劉懷挑了兩張門神像，又選了兩塊桃符。他把這些遞給兩個少女。“掛在房裡，圖個吉利。”
兩個女孩低頭接過，細聲道了謝。年紀稍長的那位，耳根微微泛紅。
最後是個賣小玩意的攤子。一塊褪色的藍布上，擺著泥捏的兔子、木雕的小車和小劍、蘆葦編的蚱蜢，還有幾枚磨得光滑的石子。劉懷蹲下身，看了會兒，揀起一隻泥兔和一把木劍。木劍不過一掌長，劍身劍柄分明，甚至還刻出了簡單的纏紋，做工在粗陋的集市貨裡算得上細緻。兔子做得拙樸，身子圓滾滾，兩隻長耳朵卻支稜得精神。
他付了錢，起身，把木劍遞給了諸葛亮，泥兔給了諸葛均。
諸葛亮接過木劍。他沒有像弟弟那樣立刻擺弄，而是用手指輕輕撫過劍身，感受那粗糙的木紋。片刻，他拉著諸葛均，朝劉懷微微俯了俯身。
“多謝世兄。”他聲音很低，但清晰。一旁的諸葛均抱著泥兔，也有樣學樣地躬身，奶聲奶氣地跟著說：“多謝世兄。”
劉懷笑了笑，沒說話。目光在諸葛亮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他又在一個賣絹帛的攤子前停下，挑了兩匹質地普通的絹帛。攤主是個中年婦人，手腳麻利地卷好。諸葛瑾等人只當他是要自用或帶回，並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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