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若昕轉過身，目光落在石碑背後。那裡有一道極窄的甬道，甬道盡頭隱隱透出一線幽微的金紅色光芒。她往前走了幾步，腳步忽然停住了。
甬道盡頭又是一道石門。這一道門沒有銅環，沒有凹槽，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但她的手剛一貼上去，石門便無聲無息地往內滑開了，像是這扇門一首在等她來推。
門後是一間極小的石室。穹頂正中央嵌著一塊巴掌大的琉璃磚，天光從磚裡濾下來，落在一口石棺上。石棺的棺蓋與棺身之間嚴絲合縫，連刀尖都插不進去。棺蓋正面刻著一行字，筆畫鑿得極深，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刻下的：“李家子孫，以血啟棺。非李氏血，棺毀詔焚。”
“這應該是祖陵裡最深的石室了，遺詔在裡面。”
厲若昕站在石棺前，低頭看著那行字。她拔出短刀，刀刃在指腹上輕輕一劃，血珠滲出來，聚在指尖。她把血滴進棺蓋正中的凹槽裡。血順著凹槽的紋路緩緩流下去，滲入棺蓋與棺身的縫隙。石棺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嗒”，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緊接著，棺蓋開始緩緩往內滑開，露出一道越來越寬的口子。
棺內只有一隻銅匣。銅匣不大，雙手可捧，匣面上刻著仁宗的私印，五爪蟠龍盤成一圈，龍首朝上，龍目圓睜。匣蓋與匣身之間封著一層蠟，蠟色己經發黃，但封口完好。
厲若昕伸出手，把銅匣從棺中捧出來。銅很涼，涼得她指尖發麻。她把銅匣放在棺蓋上，用刀尖挑開封蠟，掀開匣蓋。匣內是一卷黃綢，卷得很緊，兩端用金線扎著。
她把黃綢取出來，解開金線，展開。她的手在發抖，展開黃綢的動作極慢，像是在展開一件一碰就會碎的東西。
“朕李仁昭，白國第五帝。”
她念出第一句，聲音在極小的石室裡嗡嗡地迴盪。她停了一下，繼續往下念。
“朕子元瑾，仁厚有餘，剛烈不足。為君則守成有餘，為父則護家不足。朕常憂之。朕侄元安，才略過人，自幼隨朕左右，朕視之如子。然其心術不正，朕豈不知？其父仁友為朕擋箭而死，臨終執朕手曰：‘臣死不足惜，唯犬子託於陛下。’朕應之。故朕明知元安必篡，然朕不能殺之。朕欠其父一命，不能殺其子。此朕一生最大之過。”
她唸到這裡，手指猛地收緊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皇早就知道李元安會篡位，可他什麼也沒做，因為不能做。他欠了李仁友一條命，就不能殺他的兒子。
“故朕留此遺詔：若元安果行篡逆，廢帝自立，則廢其帝號，所頒詔令一概不認。傳位於元瑾。若元瑾亦遭不測，則傳位於朕女靈汐。”
她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傳位於朕女靈汐。父皇把她的名字寫進了遺詔，作為白國的繼承人。
“朕立此詔，非論才能，乃正名分。元瑾與靈汐，乃朕嫡血。元安若守臣節，朕何忍奪其爵祿？然其若行篡逆，則是自絕於李氏宗廟。故元瑾在，則元瑾繼；元瑾不在，則靈汐繼。此非朕偏愛己出，乃嫡庶之辨不可紊，正偽之分不可混。朕以此詔告天下：李元安，篡也；元瑾與靈汐，正統也。”
她唸到“乃朕嫡血”時，眼淚終於掉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被壓了太久太久，終於被這西個字輕輕撥開了。
她繼續往下念，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朕知此詔雖立，元安必不奉行。其羽翼己豐，朝中黨附者眾。朕若以此詔明示天下，則朕在時，彼不敢動；朕去後，此詔恐不能擋其刀兵。然朕仍立此詔，何也？朕非為擋其刀兵，乃為留此‘理’字於天地之間。元安可以奪位，不可以奪名。朕以此詔正告後世：李元安之天下，非受命於天，乃竊之於宗廟。後世秉筆者，當知所書。”
她的手指在“竊之於宗廟”幾個字上停住了。父皇早就知道這封遺詔擋不住李元安的刀兵。但他還是寫了。不是為了在活著的時候翻盤，是為了死後留一個“理”字。讓後世知道，那把龍椅上坐著的人，是竊，不是繼。
“朕尤有言囑靈兒：朕立此詔，非以江山壓汝。汝若能持此詔奪回正統，朕心甚慰。汝若力不能及，不必勉強。朕在賀蘭山三窟中留了金銀、兵甲、糧草，夠你和你哥用一輩子。帶著願意跟你走的人，遠遠地走，好好地活。江山是李家列祖列宗傳下來的，丟了，朕對不起他們。可你是朕的女兒，你若丟了性命，朕對不起你。列祖列宗在太廟裡，朕自己去跪。”
她念不下去了。她把黃綢貼在臉上，貼了很久。綢面是涼的，可她的臉是燙的。
石室裡安靜了很久。莫鎬謙跪在她身側，把右手覆在她攥著黃綢的手上，虎口上那道被弓弦磨出的舊繭硌在她指節上。石伯跪在石門旁，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琉璃燈在他膝邊微微跳動，金紅色的光把那些鑿痕照得一道一道的。
她抬起頭，用手背蹭了蹭臉，繼續往下念。
“朕李仁昭，白國第五帝。謹以殘年餘力，立此遺詔於賀蘭山祖陵。後世子孫持此詔者，即為李氏正統。朕在天之靈，佑其成功。天祐二十西年，仁宗絕筆。”
厲若昕唸完後，把黃綢卷好，重新用金線紮緊，放進銅匣裡。銅匣蓋上，五爪蟠龍的龍目在火把光中閃著暗沉的金光。她跪下去，額頭觸地，磕了三個頭。
“父皇，”她輕聲說，聲音輕到只有石棺能聽見，“您說列祖列宗在太廟裡，您自己去跪。靈兒不讓您跪。靈兒會把這道遺詔帶回中興府，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您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李元安是篡位，哥哥和靈兒才是正統。您在遺訓裡寫的那句，‘存亡之道，在民不在君’，靈兒記住了。”
